芙蓉劫_第19章 臘月里
第19章
臘月裡,蕭煜的病果然又反覆了。
我上輩子記得很清楚,那年冬天有一場大雪,雪停之後蕭煜就開始發熱咳嗽,太醫連換了三個方子才把燒退下去。可底子傷了,此後整整一年都沒養回來。
所以從入冬開始,我就格外小心。
門窗緊閉,火盆備足,禦寒的衣物鞋襪我都讓針線房做了加厚的。每日膳食更是用心調配,什麼溫補什麼潤肺,輪流著來,半點不敢馬虎。
可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天夜裡忽然下起了大雪,北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我半夜被風聲驚醒,心裡莫名地不安,披了衣裳便往蕭煜的寢殿走。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急促的咳嗽聲。
守夜的小太監急得團團轉:“姑娘您來了!殿下咳了小半個時辰了,怎麼都止不住!”
我推門進去,蕭煜半伏在榻邊,整個人蜷成一團,咳得肩胛骨都在顫。地上落了幾點暗紅的血跡,刺得我眼睛生疼。
“殿下去拿那個青花瓷罐子裡的藥!”我轉頭吩咐小太監,“快去!”
那是我入冬前就備好的方子。上輩子王嬤嬤教過我,治這種寒邪入肺的咳血,光靠潤肺是不夠的,得先用溫藥把寒氣逼出來,再用固本的方子收住。
小太監手忙腳亂地去拿藥,我則跪在榻邊,把蕭煜扶起來靠在我肩上。
“殿下,別怕,藥馬上就來了。”
他咳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葉子。我一隻手託著他的背,另一隻手攥著他的手,這才發現他瘦得腕骨都凸出來,輕輕一握就能圈住。
藥端來了,我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去。
他皺著眉喝完,伏在我肩上喘了好一會兒,咳聲終於慢慢平息下來。
“好苦。”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苦也得喝。”我的聲音有些發顫,“殿下下次再半夜起來看摺子,我就......我就把苦藥裡再加三倍黃連。”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氣音散在我頸窩裡,癢癢的。
“不敢了。”他說。
那一夜我沒有回去。
蕭煜喝了藥之後出了一身汗,我把他挪回榻上,用熱水給他擦了臉和手,又換了乾爽的裡衣。他迷迷糊糊地半闔著眼,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我聽不太清,只偶爾聽見“母后”“別走”之類的詞。
我守到天亮,直到他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才敢閤眼。
再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趴在榻邊睡著了。身上搭了一床薄被,大約是蕭煜半夜醒過來給我蓋的。
我抬起頭,正好撞上他看過來的目光。
他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但眼睛很亮。晨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落在他微微彎起的嘴角上,像是冬天裡忽然開了一朵花。
“你醒了。”他的聲音還有些啞。
“殿下什麼時候醒的?”
“比你早一點。”他偏過頭去,“你睡得很沉,像只......像只貓。”
我趕緊坐直了身子,把滑落的被子拽下來:“奴婢失禮了。”
“沒有失禮。”他輕聲說,“清梨。”
我愣了。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阮姑娘”,不是“廚娘”,是“清梨”。
他叫得很輕,像是這兩個字在他舌尖上滾了一圈才捨得放出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我都怕他能聽見。
“你回去歇著吧,”他垂下眼睫,“守了一夜,該累了。”
“奴婢不累。”
“我讓你去歇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我只好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望著窗外落了一夜的雪出神,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柔和。
我忽然想起上輩子在侯府那些漫漫長夜。也是這樣的冬天,我一個人裹著被子縮在榻上,聽著風雪拍打窗欞的聲音,等天亮,等有人來,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
可這輩子不一樣了。
我推開門,雪後的寒風撲面而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但我心裡是暖的。
那場病之後,蕭煜老實了好一陣子。
他不看摺子了,也不半夜爬起來寫字了。每日按時吃飯喝藥,連太醫來請脈都配合了許多。皇后來看過他兩回,見他精神漸好,高興得賞了我不少東西。
“阮姑娘,”皇后拉著我的手,“本宮就把他交給你了。只要你好生照料,本宮不會虧待你的。”
我低著頭應了,心裡卻明白——皇后這份厚待,是建立在蕭煜身體好轉的基礎上的。若有一日他病情加重,我這個廚娘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穩。
可眼下我不想去想那麼遠的事。
我想要的只是他能好起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春天來了。
皇子府院子裡的枇杷樹開了花,一簇簇淡黃色的小花藏在葉子中間,風一吹就飄出淡淡的甜香。蕭煜如今能出門走走了,每日午後我都會扶著他到院子裡坐一會兒,曬曬太陽,看看花,偶爾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他的話不多,但每句都讓人聽著心裡熨帖。
有一回我正蹲在枇杷樹下拔草,他忽然開口說:“清梨,你以後想做什麼?”
我手上動作一頓。
“奴婢沒想過。”
“你總不能做一輩子廚娘。”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聲音輕輕的,像是自言自語,“三年契書滿了之後呢?”
我攥著那根拔出來的草,沉默了好一會兒。
三年之後?
上輩子我從來沒想過“以後”這種事。日子是一天一天熬過來的,熬到哪算哪。可如今他這樣問我,我才發現自己確實該想一想。
“奴婢......想開一間鋪子。”我聽見自己說,“賣些藥膳和點心,不大,夠養活自己就行。”
蕭煜轉過頭來看我。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蒼白的膚色照得透亮。他彎了彎嘴角:“那一定生意很好。”
“殿下怎麼知道?”
“因為,”他輕聲說,“你做的點心很好吃。比我吃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吃。”
我被他這句話誇得有些臉熱,低下頭假裝專心拔草,耳朵卻燙得像被火烤過一樣。
可我沒能等來那間鋪子。
三月裡,皇后忽然召我入宮。
鳳儀宮裡的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皇后坐在上首,面上帶著笑,可那笑沒有抵達眼底。她旁邊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婦人,約莫四十出頭的樣子,穿戴華貴,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阮姑娘,”皇后開口,“這位是禮部侍郎周大人的夫人,她的侄女前些日子進了宮,如今在太后身邊當差。周夫人聽說了你的事,想見見你。”
我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地行禮:“民女見過周夫人。”
周夫人笑了笑,語氣和善:“阮姑娘看著就是個伶俐的。我聽說你在六殿下身邊做廚娘,做得極好,連皇后娘娘都誇你。”
“夫人謬讚了,民女不過是做些粗活。”
“謙虛了。”周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漫不經心地說,“不過話說回來,阮姑娘你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長年在皇子身邊伺候,雖說名義上是廚娘,可傳出去終歸不大好聽。”
我攥緊了袖口。
“我那個侄女比你大幾歲,如今在太后身邊當差,正經的宮女編制,比你這般沒名沒分地掛著要體面得多。”周夫人放下茶盞,笑吟吟地看著我,“阮姑娘若是有意,我可以幫你活動活動,把你調去太后宮裡。雖說也是伺候人的活兒,可好歹是個正經出路。”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我聽懂了。
這是在趕我走。
從皇子府趕走。
我抬起頭看向皇后。皇后垂著眼沒看我,手裡捻著一串佛珠,面容平靜。她沒有開口阻攔,那就說明——她是默許的。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多謝夫人抬愛。”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只是民女與六殿下籤了三年的契書,如今才過了半年,民女若是走了,算是違約。”
周夫人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這有何難,我讓皇后娘娘下一道旨便是了。區區一個廚娘的契書,還算什麼大事?”
“夫人,”我跪了下來,脊背挺直,“民女不敢辜負殿下的信任。契書未滿,民女不能走。”
周夫人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皇后捻佛珠的動作頓了一下,終於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幾分意外,幾分複雜,更多的我看不懂。
“好了,”皇后淡淡開口,“此事容後再議吧。阮姑娘你先回去。”
我從鳳儀宮裡出來的時候,日頭正烈,曬得我有些發暈。
小桃在宮門口等我,見我臉色不對,趕緊扶住我:“小姐,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我說,“回去再說。”
可我的腳步比來的時候沉了許多。
有人要趕我走。
可我走了,蕭煜怎麼辦?他的身體還沒好利索,換一個人來做藥膳,能做出我那樣的方子嗎?能知道他什麼時候該吃什麼、不該吃什麼嗎?
我不放心。
可我更清楚一件事——皇后默許周夫人來趕人,說明她已經不打算留我了。一個皇子身邊總有個年輕姑娘守著,傳出去確實不好聽。從前是因為蕭煜病重,皇后顧不上這些。如今他身體好轉了,皇后自然要考慮名分和體統。
我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
可走到皇子府門口的時候,所有念頭都停住了。
蕭煜站在門廊下等我。
他穿了一件薄薄的春衫,風把他的衣襬吹得微微飄動。他的臉色比冬天時好了不少,可還是一副單薄的樣子,像風大一些就能吹倒。
“你去哪了?”他問。
“皇后娘娘召奴婢進宮說話。”
“說什麼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沒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太聰明了。我瞞不過他。
“有人想把我調去太后宮裡。”我如實說了,“是禮部侍郎周大人的夫人,她說我的身份在殿下身邊不合適。”
蕭煜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可他的手攥緊了門框,指節泛白。
“誰說不合適?”
“殿下......”
“你哪也不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誰說都不管用。”
我站在臺階下抬頭看著他。
春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枇杷花的甜香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殿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澀,“您不必為了我......”
“我樂意。”他打斷我,耳尖又紅了,“我是皇子,我想留誰就留誰。你要是走了,我找誰給我熬山藥粥去?”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回屋了,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像是怕我追上去說什麼似的。
我站在門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原來被人護著,是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