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劫_第18章 我在皇子府的日子
第18章
我在皇子府的日子,比想象中要安穩得多。
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來,在小廚房裡生火備料,熬粥燉湯。等天色大亮,食盒便備好了,我親自提著送到蕭煜的寢殿。
他起得也早,總是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坐在窗前了。手裡照例捧著一卷書,聽見動靜便抬起頭來,眼睛彎一彎:“來了?”
日子久了,這兩個字竟像是一日三餐裡的鹽,少了便覺得寡淡。
我給他把粥盛出來,又遞上新做的梨膏糖。他接過碗的時候指尖偶爾會碰到我的手,我便不著痕跡地縮回來。他大約也沒注意,只顧著低頭喝粥,腮幫子微微鼓著,像只認真進食的貓。
有一回我多看了兩眼,被他察覺了,抬起頭來一臉困惑:“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我趕緊轉過臉去,“殿下慢用,奴婢去收拾廚房了。”
“等等。”他叫住我。
我回頭。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書來,遞到我面前:“這個看完了,下回帶本新的吧。”
我低頭一看,是上回藏在食盒底下帶進來的話本子,講的是一個書生趕考路上遇到狐妖的故事。書頁被他翻得捲了邊,顯然看了不止一遍。
“殿下看完了?”我接過來,“覺得怎麼樣?”
“還行,”他一本正經地說,“就是那個狐妖太笨了,書生騙她三次她都信,哪有這麼傻的妖怪。”
我忍不住笑了:“殿下覺得狐妖應該是什麼樣?”
“應該......”他想了想,忽然抬眼看了我一下,耳尖泛起薄紅,“算了,我胡亂說的,你帶新的來就行。”
我把話本子揣進袖中,應了一聲好。
走出寢殿的時候,晨光正好照在廊下的青磚上,暖暖的,像是被人用心焐過一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蕭煜的氣色比剛入秋時好了不少。
咳嗽雖然還斷不了根,但至少不再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了。皇后來看過他兩回,見他臉上有了血色,高興得眼眶都紅了,拉著我的手說了不少好話。
“阮姑娘,你是個有心的。”皇后說,“本宮果然沒有看錯人。”
我垂著頭,不敢居功:“是殿下自己底子好,奴婢不過是做些粗活罷了。”
皇后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但她走之後,孫嬤嬤悄悄把我拉到一邊,塞了一個荷包給我。
“娘娘賞的,姑娘收著。”孫嬤嬤拍了拍我的手,“六殿下身子不好,這些年宮裡請了多少人,沒有一個能讓他這般好轉的。姑娘是有福氣的人,好好做,日後有你的前程。”
我捏著那隻沉甸甸的荷包,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我不是什麼有福氣的人。
我只是比別人多活了一輩子,多知道一些事情罷了。
可就算多活了一輩子,有些事情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料。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落下來那天,我正蹲在灶臺前添柴,小桃忽然慌慌張張跑進來:“小姐!安平侯府來人了!”
我手裡的柴火差點掉進灶裡。
“來做什麼?”
“說......說世子爺想見您。”小桃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在府門口等著呢,門房不敢攔,已經讓人去稟報殿下了。”
我放下柴火,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沈霧來了。
他居然敢到皇子府來找我。
我走出偏院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沈霧站在前院的雪地裡。他穿了一件玄色的大氅,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顯然是站了好一會兒了。
看見我出來,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清梨。”
“世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我停在三步之外,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不知世子有何貴幹?”
沈霧看了我很久。
雪落在我們之間,安靜得能聽見落雪的聲音。
“你瘦了。”他說。
我愣了愣,隨即覺得可笑。
“世子說笑了。奴婢在皇子府吃得好睡得好,怎麼會瘦。”
“你穿的這是什麼?”他皺起眉頭,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襖上,“這麼薄的料子,寒冬臘月的,你想凍死自己?”
“奴婢是做粗活的人,穿太好反倒不便。”我淡淡道,“世子若是沒有別的事,奴婢還要去給殿下準備午膳。”
“阮清梨。”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當真要在這破地方待一輩子?”
我抬起頭,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裡。
“這裡不是破地方。”我一字一句地說,“這裡是我自己選的地方。”
沈霧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上輩子做了一世安平侯,習慣了發號施令、說一不二。如今被我這樣頂撞,臉色自然不好看。可他又不像上輩子那樣可以隨意拿捏我了——這裡是皇子府,我是六皇子的人,他再大的能耐也不能在這裡對我動手。
“你嫡母那門親事,我已經替你壓下去了。”他忽然說。
我愣住了。
“劉家那邊我打了招呼,聘禮退了,婚約作廢。你不必擔心他們會來找你麻煩。”
“......為什麼?”我忍不住問。
沈霧偏過頭去,望著院子裡那棵落了雪的樹,聲音很輕:“我說過,你上輩子欠了清棠。可這輩子還沒開始,你還沒欠。”
我攥緊了袖口。
“可你還是要我給她讓路。”
“那是另一回事。”沈霧轉回頭來看我,“清棠她等了我一輩子。上輩子她嫁去外地,沒幾年就守了寡,一個人孤零零地過了大半輩子。這輩子我不能再負她了。”
“所以你就讓我來做這個犧牲品?”
“你不是犧牲品。”他上前一步,抬手想要碰我的臉,我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清梨,你知道的,我對你......不是沒有情分。”
情分?
我差點笑出聲來。
上輩子我在侯府熬了那麼多年,他對我的“情分”,就是把我冷落在偏院裡不聞不問,就是逢年過節連句問候都沒有,就是臨死前還要指著我說“這是你欠清棠的”?
“沈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這天的雪,“你對我沒有情分。你只是不甘心罷了。不甘心我居然敢反抗你,不甘心我居然不稀罕你給的那點子‘恩典’。”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心裡有別人了?”他壓低了聲音,“是六皇子?那個病秧子?”
“你閉嘴。”我的聲音陡然拔高,“殿下不是你能隨意編排的。”
沈霧看著我,眼睛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雪越下越大了。
“好。”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阮清梨,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我倒要看看,那個病秧子能護你多久。”
他轉身大步離去,玄色的大氅在雪地裡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我站在原地,攥緊的手心全是冷汗。
回到小廚房,小桃看見我臉色發白,嚇得趕緊扶我坐下。
“小姐,世子他說什麼了?他沒把您怎麼樣吧?”
“沒有。”我擺了擺手,“他走了。”
我坐在灶臺前,把雙手湊到火邊取暖。火苗跳動著,映得我的臉忽明忽暗。
沈霧方才說的話,像根刺一樣紮在我心裡。
他說得對,蕭煜能護我多久?
他的身體......誰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我上輩子是看著他薨逝的。三年後的秋天,我跟著沈霧進宮赴宴,遠遠看見他坐在角落裡,瘦得幾乎只剩下一副骨架。那之後不到三個月,宮裡就傳出了喪訊。
如果這輩子也......
我用力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不會的。
上輩子他不知道我,這輩子我在這裡。我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發病,知道哪些藥對他有用,知道哪幾道膳食能幫他撐過最難的關口。
我會讓他多活幾年的。
一定會。
那天傍晚,我照例提著食盒去送晚膳。
蕭煜今日精神不錯,坐在書案前寫什麼。看見我進來,他飛快地把一張紙折起來塞進袖子裡,動作快得像是在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我假裝沒看見。
“殿下今日氣色好了許多。”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你那個山藥粥確實管用,喝了之後肚子暖融融的,夜裡也不怎麼咳了。”
我把飯菜擺好,又把新熬的梨膏糖放在碟子裡。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忽然說:“今日安平侯世子來了?”
我動作一頓。
“門房稟報的時候我聽見了。”他說,“他來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說了幾句話。”
蕭煜放下筷子,抬眼看我。
“他為難你了?”
“沒有。”我笑了笑,“這裡是皇子府,他不敢。”
蕭煜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
“那就好。”他說,“若他再敢來,你讓人告訴我。”
“告訴殿下做什麼?”我忍不住逗他,“殿下還能把他打出去不成?”
蕭煜的耳尖又紅了。
“我......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他低頭扒飯,不肯再看我。可我分明看見他的耳尖一直紅到脖頸,連吃飯的動作都有些僵。
我心裡那根緊繃了一整天的弦,不知怎的,忽然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