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劫_第27章 日子到了秋天
第27章
日子到了秋天。
五皇子回京之後，朝中的局勢穩了不少。蕭煜不用再看那麼多摺子了，每日的功課也減輕了大半。他有更多的時間休息、養病，也有更多的時間坐在院子裡看我做飯。
有一回我揉麵揉得滿手是粉，他蹲在旁邊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在我鼻尖上颳了一下。
我愣住：“殿下做什麼？”
“你鼻子上有面粉。”他一本正經地說完，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後，一臉無辜。
我哭笑不得，端起手裡的麵粉盆：“殿下信不信我把您也糊成白的？”
他趕緊往後躲，臉上卻笑得停不下來。
小桃在廚房門口看見了，笑得直打跌。我瞪了她一眼，她趕緊捂住嘴跑開了。
那是我這輩子過得最輕鬆的一個秋天。
可我知道，真正的難關還沒到。
上輩子蕭煜是在秋天開始惡化的。先是咳嗽加重，然後開始低燒，最後徹底臥床不起。我記得很清楚，那年中秋宴他沒出席，皇后的壽宴他是被人抬著來的。
如今已經是八月中旬了。
我每天都提著一顆心，仔細留意蕭煜的每一個變化。他咳嗽一聲我都要緊張半天，他臉色稍微差一點我就恨不得去把太醫綁來。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緊張，有一回忍不住笑我：“清梨，你再這樣下去，我沒病死先被你嚇死了。”
“殿下別說晦氣話！”我瞪他。
“好好好，不說了。”他舉手投降，“我好好吃飯，好好喝藥，你放一百個心。”
可他不知道，我放不了心。
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八月末的一天夜裡，蕭煜忽然發起了高熱。
那熱度來得毫無預兆，白天他還好好的，在院子裡走了好幾圈，晚上睡下之後不到一個時辰就開始燒。小太監來敲我的門的時候，我連外衣都沒披就衝了出去。
寢殿裡燈火通明，蕭煜躺在榻上，整張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發白。太醫還沒到，我指揮小太監去打水拿藥，自己跪在榻邊給他擦額頭。
“殿下？殿下您醒醒？”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我，目光渙散，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和上輩子一樣。
一模一樣的症狀，一模一樣的時機。
太醫來了之後開了藥，灌下去又吐出來，反反覆覆折騰到天亮。皇后天沒亮就趕了過來，看見蕭煜的樣子，當場就掉了淚。
“阮姑娘，你給本宮說實話——”皇后抓著我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他能不能挺過去？”
我攥緊了皇后的手。
“能。”我說，“娘娘信我，他能。”
皇后看了我很久，鬆開了手。
我轉身去廚房熬藥。這一次我沒有用太醫的方子，而是用了王嬤嬤手札裡最後一頁那個方子。那上面寫著“此方專治久病暴熱，氣血兩虛者慎用”，可蕭煜現在就是久病暴熱，再不用怕是來不及了。
藥熬好之後我端回去，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喝進去又吐出來，我便再喂，反反覆覆了不知道多少回，他才終於嚥下去小半碗。
那天夜裡，我守在他榻邊，一步都沒離開。
三更的時候，他的熱度終於開始退了。我伸手探他的額頭，發現沒有那麼燙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軟在榻邊，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可我沒有睡。
我看著他安靜的睡臉，看著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他漸漸平緩下來的呼吸，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次也闖過來了。
下次呢？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只要我還能站得起來，我就不會讓他一個人。
蕭煜這次病好之後，比以前更沉默了。
他開始認真喝藥，認真吃飯，認真按照太醫的囑咐作息。他不再半夜爬起來看摺子了，也不再仗著年輕熬著不睡。有時候我看著他乖乖喝完一整碗苦藥的模樣，心裡又酸又欣慰。
“殿下長大了。”我說。
他抬頭看我：“我以前很不懂事嗎？”
“也不是不懂事，就是......”我想了想，“就是不太在乎自己的身體。”
他垂下眼睫：“以前覺得活那麼久也沒什麼意思。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怎麼不一樣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繼續喝藥。
可我看見他耳尖又紅了。
我心裡明鏡似的，沒有戳穿他。
中秋那天，皇子府難得熱鬧了一回。
五皇子來了，皇后也來了，還有幾個親近的宗室子弟。宴席擺在前廳，蕭煜坐在主位上，穿著皇后新賜的錦袍，氣色雖然還是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
我穿梭在席間佈菜添酒，路過蕭煜身邊的時候，他輕輕拽了一下我的袖口。
“清梨，你也坐下來吃。”
“奴婢不餓。”
“那你坐一會兒，”他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站了一晚上了。”
我看了看滿座的人，又看了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小聲說：“殿下，不合適。”
他“哦”了一聲，鬆開了我的袖口。可沒過一會兒，他又往我手裡塞了一塊月餅，月白色的，上面印著一朵小小的梨花。
“給你留的。”他低聲說，“別讓人看見。”
我把那塊月餅攥在手裡，心跳得飛快，面上卻端著廚娘該有的穩重。
宴席散後，我回到偏院，把那塊月餅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月白色的糕皮上，那朵梨花印得淺淺的，像是畫上去的一樣。我捨不得吃，拿了一方帕子仔仔細細包好，收進了妝盒最底層。
小桃看見了，笑著說：“小姐，您收著幹嘛？放久了就壞了。”
“壞了我也收著。”我說。
小桃捂著嘴笑，被我瞪了一眼才跑開。
我關上妝盒的蓋子，指尖在盒面上輕輕按了按。
這輩子，有些東西再也不會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