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劫_第20章 周夫人的事並沒有就此了結
第20章
周夫人的事並沒有就此了結。
三天後,太后宮裡來人了。來的是一位姓方的掌事嬤嬤,比孫嬤嬤的品階還高,在太后跟前極有體面。她帶了一卷太后的手諭,說太后聽聞六殿下身邊有位姑娘擅做藥膳,有心調她入太后宮中當差。
話是好話,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皇后能默許周夫人來試探,太后便可以直接下旨。
方嬤嬤把話傳完,客客氣氣地問我:“阮姑娘可願意?太后娘娘說了,你若應下,即刻便給你安排宮女的名份,比你現在這不清不楚的廚娘身份體面得多。”
我跪在地上,攥緊了袖口。
不清不楚。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我知道所有人都這麼看——我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整日守在皇子身邊,算什麼名堂?可他們不知道,我每天除了做飯送飯,連蕭煜的寢殿都很少進。他身子不好,我比誰都清楚分寸。
但別人不會信。
“方嬤嬤,”我叩了個頭,“民女與殿下籤了三年的契書,如今才過半年......”
“契書的事好辦。”方嬤嬤笑眯眯地打斷我,“太后一句話的事,誰敢說個不字?”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方嬤嬤也不催我,就那麼站著,面上帶著得體的笑,等著我“識趣”。
“方嬤嬤,”我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民女斗膽問一句——太后娘娘要調民女入宮,是為了民女的手藝,還是為了讓民女離六殿下遠一些?”
方嬤嬤的笑容頓了一瞬。
“阮姑娘,這話可不是你該問的。”
“民女冒昧了。”我垂下眼,“可民女想問明白。若太后娘娘看中的是民女的手藝,那民女願去。可若是為了別的......民女斗膽說一句,六殿下的身子如今正見好,這半年來他沒犯過大病,太醫都說底子在慢慢養回來。若換了人來做藥膳,不知殿下慣常的口味,不知他什麼時辰該吃什麼、什麼症狀該用什麼方子,萬一出了差池......”
我停住了,沒有把話說完。
方嬤嬤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大約沒想到,一個七品官家的小小庶女,居然敢拿六皇子的身體來堵太后的嘴。
“阮姑娘好口才。”方嬤嬤的笑容淡了,“只是姑娘也該想一想,你與六殿下非親非故,這般為他說話,落在旁人眼裡又是什麼說辭?”
我沒有再說話了。
方嬤嬤看了我一陣,轉身走了。
我跪在原地,膝蓋抵著冷硬的地磚,渾身都在發顫。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反抗一位宮裡的大人物。我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可我不後悔。
因為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蕭煜的身體正在好轉,這個節骨眼上換人,就是在拿他的命賭。
我賭不起。
方嬤嬤走後不到半個時辰,蕭煜就來了。
他難得走得這麼快,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偏院,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你跪了多久?”他的聲音有些啞。
“沒多久。”我說,“殿下怎麼來了?”
“方嬤嬤去了母后那裡。”他攥著我的手腕,力道比平時大了許多,“母后讓我來問你——”
他忽然停住了,低下頭看著我的臉。
“你哭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臉,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落了淚。
“沒事,”我掙開他的手,用袖子擦了擦臉,“殿下,您不該來。太后娘娘那邊......”
“你管她做什麼?”他打斷我,聲音裡帶著一股少見的怒氣,“我只問你一句話。”
“什麼?”
“你想不想去太后宮裡?”
我想說“不想”,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我若說不想,旁人只會覺得我另有圖謀。我若說想去,那這半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我沉默了太久,久到蕭煜的眉頭越皺越緊。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不想去。”他說,“那就不去。誰來說都不好使。”
“殿下......”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您不能這樣。太后是您的皇祖母,若為了我一個廚娘得罪了她......”
“得罪了又如何?”他看著我,目光很沉,“清梨,你聽好了。我不讓你走,不是因為你熬的粥好喝、做的點心好吃。”
“那是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鬆開我的手腕,偏過頭去望著院門外那棵枇杷樹,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我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紅透的耳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可明白歸明白,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殿下,您先回去。”我壓低聲音,“方嬤嬤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
“你能有什麼辦法?”
“我自然有。”我說,“殿下信我一次。”
他轉過頭來看我,眼睛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猶豫。良久,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信你。”
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若有難處,一定來告訴我。”
“好。”
等他走出偏院,我才徹底癱坐在石凳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小桃從屋裡跑出來,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小姐!太后都來人了,您還怎麼想辦法啊!”
“能的。”我攥緊了石凳的邊沿,“你替我去辦一件事。”
“什麼事?”
“去安平侯府,給沈霧遞一封信。”
小桃瞪大了眼睛:“小姐!您要找世子?”
“對。”我說,“現在只有他能幫這個忙了。”
信送出去第二天,沈霧就來了。
他到皇子府的時候,我正在廚房裡熬梨膏糖。門房來報說世子爺在府外等候,我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見他站在那棵枇杷樹下,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風把他腰間的玉佩吹得輕輕搖晃。
他瘦了些,眉眼間的鋒芒卻比從前更甚。
“你找我。”他說的是陳述句,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出什麼事了?”
我沒有繞彎子,把太后調人的事說了。
沈霧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想讓我做什麼?”
“世子在太后跟前有幾分體面,”我說,“若世子能幫忙說幾句話,太后那邊或許會鬆口。”
沈霧看著我,忽然笑了一聲。
“阮清梨,你倒是會找人。”他搖了搖頭,“前腳把我得罪個乾淨,後腳又來找我幫忙。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你?”
我深吸了一口氣:“世子想要什麼條件,可以提。”
“什麼條件都行?”
“只要我能做到的。”
沈霧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忽然他向前走了兩步,停在我面前,低下頭湊近了些。
“我要你記住一件事。”他說,“你欠我一次。日後我若有事讓你還,你不能推辭。”
“......好。”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恢復了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
“此事我去辦。”他說完便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清梨,你上輩子若是也這麼會低頭求人,我們也不至於走到那一步。”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站在原地,攥緊的拳頭鬆開又攥緊,指尖的涼意順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說的對。
上輩子我若是肯低頭,肯服軟,也許沈霧不會那麼恨我。可上輩子我太倔了,我總覺得我沒有錯,憑什麼要我認。
可這輩子我學會了。
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求人的時候求人。
只要能留在皇子府,只要能護住蕭煜,讓我做什麼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