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劫_第22章 秋天來的時候

芙蓉劫發布時間:2026-09-15作者:燈光

第22章

秋天來的時候,蕭煜已經能騎馬了。

那天他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牽著一匹溫順的小母馬從馬廄出來,站在院子裡衝我笑:“清梨,你看。”

我嚇了一跳:“殿下!太醫說你不能......”

“太醫說適當活動有好處。”他難得露出幾分少年人的意氣,“就在府裡繞一圈,不出大門。”

我攔不住他,只好站在廊下看著他翻身上馬。他的動作算不上利落,甚至有些笨拙,可當他坐穩了、握住韁繩、微微揚起下巴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忽然有了光。

他騎著小母馬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額頭出了薄汗,眼睛卻亮得像夜裡的星。

“我騎得怎麼樣?”他問。

“殿下騎得很好。”我說,“只是下次再多穿一件衣裳,秋風吹多了容易著涼。”

他“嗯”了一聲,乖乖被小太監扶下馬。走到我面前的時候,忽然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枝桂花,金燦燦的,還帶著露水。

“院子外頭那棵桂樹開了,”他偏過頭,假裝在看別處,“路過順手摺的,給你。”

我接過那枝桂花,湊到鼻尖聞了聞,甜香沁人心脾。

“謝殿下。”

他耳朵紅紅地走了。

我把那枝桂花帶回偏院,插在窗臺上的一個青瓷瓶裡。小桃看見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小姐,殿下是不是對您......”

“別瞎說。”我打斷她,可我自己都能感覺到臉頰在發燙。

那枝桂花在瓶裡開了好幾天,每天清晨都有淡淡的香氣飄滿整個屋子。我坐在灶臺前熬粥的時候聞著那個味道,總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生根、發芽。

可這份安寧沒有持續太久。

九月中旬,宮裡忽然傳來一個訊息:沈霧與阮清棠的婚事定在了下個月初八,安平侯府大宴賓客,請帖送到了六皇子府。

蕭煜把請帖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你想去嗎?”

“我?”我愣了一下,“以什麼身份去?”

“你想以什麼身份都可以。”他說,“皇子府的廚娘,或者......”

他停住了,沒有把話說完。

我攥著那枝桂花乾枯的花瓣,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阮清棠出嫁,嫡母高興,沈霧得償所願。這一世他們沒有認錯人,一切都在正軌上。我本該鬆一口氣的——他們終於放過我了。

可為什麼我還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奴婢不去了。”我說,“奴婢去做什麼?給他們添堵嗎?”

蕭煜看了我一眼,沒有勉強。

可那天夜裡我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小桃在我旁邊翻了幾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小姐,您還不睡?”

“睡了。”我閉上眼睛。

可我滿腦子都是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我嫁給沈霧的時候,也是秋天。滿府張燈結綵,紅綢掛了十里。我坐在花轎裡,心砰砰跳著,以為嫁給了一個良人。

後來我才知道,那場婚宴上,阮清棠就坐在角落裡。她看著我拜堂成親,看著我進了洞房,看著原本屬於她的一切被我一寸寸佔走。

她那時的心情,是不是和我現在一樣?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輩子,我不想再和沈霧有任何牽扯了。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該來的躲不掉。

婚禮那天,我關在偏院裡哪兒也沒去。可傍晚時分,門房忽然送了一個食盒來,說是安平侯府的人送來的。

我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碟芙蓉糕,粉粉嫩嫩的,擺成花形。碟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沈霧的字跡:

“今日洞房花燭,你既不來,這碟芙蓉糕給你。”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灶裡,那碟芙蓉糕也一併倒了。

小桃在旁邊欲言又止:“小姐......世子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把碟子洗乾淨放回櫥櫃,“他就是在膈應我。”

小桃不敢再問了。

可我坐在灶臺前,看著火苗把那團紙條燒成灰燼,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沈霧在提醒我。

提醒我上輩子那個洞房花燭夜,提醒我他這輩子選擇了誰,提醒我——

你本該是我的人。

可我已經不是了。

蕭煜大概是聽說了沈霧送東西來的事,第二天一早便來了偏院。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蹲在地上擇菜,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昨天......安平侯府送東西來了?”

“嗯。”我頭也沒抬,“一碟芙蓉糕,我倒掉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難過嗎?”

我抬起頭看他。

他站在晨光裡,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袍子,整個人清清瘦瘦的,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少年。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認真到我能從他眼睛裡看見我自己的倒影。

“不難過。”我說,“奴婢早就不難過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可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我擇完了一把菜抬頭看他還在那裡。

“殿下還有事?”

“沒事。”他終於挪動了腳步,走了兩步又回頭,“清梨,你今天想吃什麼?我去御膳房給你拿。”

我忍不住笑出來:“殿下,御膳房是給您做飯的,不是給奴婢做飯的。”

“我想給你拿。”他說,“你想吃什麼?”

我心裡又酸又軟,搖了搖頭:“奴婢什麼都不缺,殿下顧好自己就行。”

他“哦”了一聲,有些失望地走了。

我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院門口,低頭繼續擇菜。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騰騰地撲在臉上,不知為什麼,眼睛有些發酸。

可那是高興的酸。

秋天快要過完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去太醫院取藥材,路過御花園的時候,遠遠看見阮清棠站在池塘邊的假山旁。她穿著一身簇新的海棠紅衣裙,頭上簪著一朵粉色的木芙蓉,正低頭跟身旁的人說著什麼。

我腳步一頓,下意識想繞路走。

可她身旁的人轉過來,我這才看清——是沈霧。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腰間繫著玉帶,面如冠玉,氣度不凡。他低頭看著阮清棠,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不知在說什麼,把阮清棠逗得微微紅了臉。

那是上輩子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並肩而立的背影,心裡忽然很平靜。

原來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是這副模樣。

原來是這樣的。

我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回到皇子府,蕭煜在院子裡曬太陽。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下:“你回來了。”

“嗯。”

“臉色不錯。”他說,“遇到好事了?”

我想了想,彎起嘴角:“沒什麼。就是想通了一件事。”

“什麼事?”

“有些人,本該是別人的。我從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就放下了。”

蕭煜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坐直了身子。

“那你想不想知道另一件事?”

“什麼?”

“有些人,”他輕聲說,“從前不是你的,以後可以是你的。”

秋風吹過來,枇杷樹的葉子簌簌響著。我看著他認真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殿下......”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我就是隨口一說。等你契書滿了再答覆也不遲。”

他匆匆走了,背影倉皇得像是在逃。

我坐在石凳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低頭攥緊了袖口。

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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