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劫_第22章 秋天來的時候
第22章
秋天來的時候,蕭煜已經能騎馬了。
那天他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牽著一匹溫順的小母馬從馬廄出來,站在院子裡衝我笑:“清梨,你看。”
我嚇了一跳:“殿下!太醫說你不能......”
“太醫說適當活動有好處。”他難得露出幾分少年人的意氣,“就在府裡繞一圈,不出大門。”
我攔不住他,只好站在廊下看著他翻身上馬。他的動作算不上利落,甚至有些笨拙,可當他坐穩了、握住韁繩、微微揚起下巴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忽然有了光。
他騎著小母馬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額頭出了薄汗,眼睛卻亮得像夜裡的星。
“我騎得怎麼樣?”他問。
“殿下騎得很好。”我說,“只是下次再多穿一件衣裳,秋風吹多了容易著涼。”
他“嗯”了一聲,乖乖被小太監扶下馬。走到我面前的時候,忽然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枝桂花,金燦燦的,還帶著露水。
“院子外頭那棵桂樹開了,”他偏過頭,假裝在看別處,“路過順手摺的,給你。”
我接過那枝桂花,湊到鼻尖聞了聞,甜香沁人心脾。
“謝殿下。”
他耳朵紅紅地走了。
我把那枝桂花帶回偏院,插在窗臺上的一個青瓷瓶裡。小桃看見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小姐,殿下是不是對您......”
“別瞎說。”我打斷她,可我自己都能感覺到臉頰在發燙。
那枝桂花在瓶裡開了好幾天,每天清晨都有淡淡的香氣飄滿整個屋子。我坐在灶臺前熬粥的時候聞著那個味道,總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生根、發芽。
可這份安寧沒有持續太久。
九月中旬,宮裡忽然傳來一個訊息:沈霧與阮清棠的婚事定在了下個月初八,安平侯府大宴賓客,請帖送到了六皇子府。
蕭煜把請帖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你想去嗎?”
“我?”我愣了一下,“以什麼身份去?”
“你想以什麼身份都可以。”他說,“皇子府的廚娘,或者......”
他停住了,沒有把話說完。
我攥著那枝桂花乾枯的花瓣,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阮清棠出嫁,嫡母高興,沈霧得償所願。這一世他們沒有認錯人,一切都在正軌上。我本該鬆一口氣的——他們終於放過我了。
可為什麼我還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奴婢不去了。”我說,“奴婢去做什麼?給他們添堵嗎?”
蕭煜看了我一眼,沒有勉強。
可那天夜裡我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小桃在我旁邊翻了幾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小姐,您還不睡?”
“睡了。”我閉上眼睛。
可我滿腦子都是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我嫁給沈霧的時候,也是秋天。滿府張燈結綵,紅綢掛了十里。我坐在花轎裡,心砰砰跳著,以為嫁給了一個良人。
後來我才知道,那場婚宴上,阮清棠就坐在角落裡。她看著我拜堂成親,看著我進了洞房,看著原本屬於她的一切被我一寸寸佔走。
她那時的心情,是不是和我現在一樣?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輩子,我不想再和沈霧有任何牽扯了。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該來的躲不掉。
婚禮那天,我關在偏院裡哪兒也沒去。可傍晚時分,門房忽然送了一個食盒來,說是安平侯府的人送來的。
我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碟芙蓉糕,粉粉嫩嫩的,擺成花形。碟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沈霧的字跡:
“今日洞房花燭,你既不來,這碟芙蓉糕給你。”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灶裡,那碟芙蓉糕也一併倒了。
小桃在旁邊欲言又止:“小姐......世子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把碟子洗乾淨放回櫥櫃,“他就是在膈應我。”
小桃不敢再問了。
可我坐在灶臺前,看著火苗把那團紙條燒成灰燼,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沈霧在提醒我。
提醒我上輩子那個洞房花燭夜,提醒我他這輩子選擇了誰,提醒我——
你本該是我的人。
可我已經不是了。
蕭煜大概是聽說了沈霧送東西來的事,第二天一早便來了偏院。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蹲在地上擇菜,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昨天......安平侯府送東西來了?”
“嗯。”我頭也沒抬,“一碟芙蓉糕,我倒掉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難過嗎?”
我抬起頭看他。
他站在晨光裡,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袍子,整個人清清瘦瘦的,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少年。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認真到我能從他眼睛裡看見我自己的倒影。
“不難過。”我說,“奴婢早就不難過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可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我擇完了一把菜抬頭看他還在那裡。
“殿下還有事?”
“沒事。”他終於挪動了腳步,走了兩步又回頭,“清梨,你今天想吃什麼?我去御膳房給你拿。”
我忍不住笑出來:“殿下,御膳房是給您做飯的,不是給奴婢做飯的。”
“我想給你拿。”他說,“你想吃什麼?”
我心裡又酸又軟,搖了搖頭:“奴婢什麼都不缺,殿下顧好自己就行。”
他“哦”了一聲,有些失望地走了。
我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院門口,低頭繼續擇菜。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騰騰地撲在臉上,不知為什麼,眼睛有些發酸。
可那是高興的酸。
秋天快要過完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去太醫院取藥材,路過御花園的時候,遠遠看見阮清棠站在池塘邊的假山旁。她穿著一身簇新的海棠紅衣裙,頭上簪著一朵粉色的木芙蓉,正低頭跟身旁的人說著什麼。
我腳步一頓,下意識想繞路走。
可她身旁的人轉過來,我這才看清——是沈霧。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腰間繫著玉帶,面如冠玉,氣度不凡。他低頭看著阮清棠,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不知在說什麼,把阮清棠逗得微微紅了臉。
那是上輩子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並肩而立的背影,心裡忽然很平靜。
原來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是這副模樣。
原來是這樣的。
我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回到皇子府,蕭煜在院子裡曬太陽。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下:“你回來了。”
“嗯。”
“臉色不錯。”他說,“遇到好事了?”
我想了想,彎起嘴角:“沒什麼。就是想通了一件事。”
“什麼事?”
“有些人,本該是別人的。我從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就放下了。”
蕭煜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坐直了身子。
“那你想不想知道另一件事?”
“什麼?”
“有些人,”他輕聲說,“從前不是你的,以後可以是你的。”
秋風吹過來,枇杷樹的葉子簌簌響著。我看著他認真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殿下......”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我就是隨口一說。等你契書滿了再答覆也不遲。”
他匆匆走了,背影倉皇得像是在逃。
我坐在石凳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低頭攥緊了袖口。
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