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腰肢細得盈盈一握,風稍大些都像站不穩,誰見了都說她弱柳扶風。
我是侯府庶女,生來豐腴,一百五十斤的身量,往凳上一落座木頭都得吱呀訴苦。
赴相看宴前,嫡母叮囑了又叮囑,要我從頭到尾別開口,只管做個擺設。
我很聽話,悄沒聲坐在末位吃席。
醬燜肘子,酸甜排骨,我吃得半點不遮掩。
嫡姐言談周全,儀態端雅,引來一堂讚歎。
對席那位冷淡世子卻忽地彎了唇。
他放穩筷子,讓近侍將桌上所有葷菜都搬到了我眼前。
隨後他迎著一屋賓客說出一句話,驚得人人都忘了出聲。
1.
我名叫蘇滿滿。
名字是祖母取的。
她道圓好,圓滿,圓潤,有福氣。
我也的確沒有辜負這個名兒。
十四歲那年,我就比府中的兩個僕婦加起來還會吃。
年滿十六時,我坐壞了針線房一把黃花梨矮凳。
十八歲這一年,賬房先生瞧見我的飯量,提筆的時分手都抖了一下。
我是定遠侯府庶女。
嫡姐叫蘇清儀。
她人如其名,行止有禮,眉目清淡,腰身細得像一隻手便能握住。
她經過花廊,侍女們連掃帚都收輕了。
唯恐風大些,就把她吹到水池裡去。
我不一樣。
我經過花廊,水池裡的錦鯉全往深處躲。
不是怕我。
是我每回都帶魚食。
它們曾撐得遊不動。
府中人人都誇姐姐弱柳扶風。
誇我的時候就頗為費勁。
末了還是祖母一錘定音。
「滿滿這是富貴相。」
我聞言很稱心。
富貴不富貴不打緊。
能填飽肚子就行。
這天大清早,嫡母周氏把我叫到正院。
她坐於榻上,手裡握著一張請帖。
帖子燙金,四角壓著海棠紋。
我一瞧那架勢,就清楚不是尋常宴席。
果不其然,周氏抬眸瞧我。
「明兒瑞王府設相看宴。」
我頷首。
「好。」
周氏眉間一跳。
「你也去。」
我又頷首。
「好。」
周氏凝神望著我看了許久。
她的視線從我的臉落到我的腰,又自我的腰落到我的手。
我掌中還攥著半枚棗泥糕。
方才入門太急,那口點心尚未吃淨。
我思量片時,把棗泥糕塞進嘴裡。
周氏閉了閉眼。
「滿滿。」
她很少這般叫我。
一叫,我就知道不妙。
我坐正了些。
椅子輕緩響了一聲。
房中兩個丫鬟同時朝這邊望來。
我也瞧了椅子一眼。
還好,沒裂。
周氏口氣放輕。
「這回去瑞王府,主要是為著你姐姐。」
我倒明白。
嫡姐今年十九,早該說親。
偏偏姐姐體弱,嫡母擇婿格外慎重。
瑞王府那位世子裴硯之,年少襲爵,樣貌好,品行端,京裡許多姑娘全惦記。
若是嫡姐能入瑞王府,那是極佳的親事。
我沒什麼念頭。
我只是庶女。
我生母早逝,小時分是嫡母把我帶大的。
她沒薄待過我。
府裡吃穿用度,我一樣不缺。
除了每回做衣,繡娘都要多量兩遍佈。
這沒法怪嫡母。
怪我。
我生得格外敦實。
周氏隨後道:「你姐姐脾性溫和,宴上難免有人品評,你陪著去,也好有個照應。」
我當即頷首。
「母親寬心,我護著姐姐。」
周氏的神色更難言了。
「不是讓你護。」
我發怔。
「那讓我做什麼?」
周氏把帖子擱下,鄭重望著我。
「全程閉嘴。」
我眨眨眼。
周氏又道:「能不開口就不開口。」
我思量片時。
「那我餓了能說嗎?」
周氏扶額。
「用不著說。
」
她卻指了指我。
「你就安安靜靜坐於末位。」
「有人問你,你就樂。」
「有人誇你姐姐,你也樂。」
「有人遞茶,你接。」
「若有人送來糕點,你須少用兩枚。」
我聽到最後一句,心頭一緊。
「少吃幾塊?」
周氏望著我。
「兩塊。」
我鬆了語調。
少吃兩塊,尚能忍。
嫡姐蘇清儀正好從外面進來。
她穿一身淡青襦裙,鬢邊只簪一枚玉蘭簪。
走路時裙襬輕緩晃。
她一進門就笑起來。
「母親又嚇滿滿了?」
周氏嗔怪道:「我怎捨得唬她,我只憂心她明兒吃光瑞王府宴席。」
我很鄭重地解釋。
「母親寬心,我吃飯有分寸。」
周氏望著我。
我倒又補了一句。
「只吃自己跟前的。」
嫡姐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行至我近旁,替我擦掉唇角一點棗泥。
「明兒有我在,滿滿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周氏當即瞪她。
「你別慣著她。」
嫡姐柔聲說:「滿滿只是愛吃,又不闖禍。」
我心頭熱了一下。
嫡姐打小便護我。
她病弱,行幾步就喘。
可小時候府裡侍女背後笑我胖,是嫡姐扶著門邊出去,把人都叫到廊間訓了一遍。
她嗓音輕,說話慢。
偏那天整院僕婢無一人敢仰臉。
我始終記著。
這場相看宴我非去不可。
我可以不開口。
也可以少吃兩塊點心。
卻誰要讓嫡姐難堪,我便站起身。
我一站起身,多少有些分量。
周氏顯然也想到這一點。
她卻指著我,末了叮囑。
「記住,明兒不許亂說話。」
我頷首。
「記住了。」
「也不許亂走。」
「記住了。」
「更不許同人搶菜。」
我沒吭聲了一下。
嫡姐笑得肩膀發顫。
周氏拍桌。
「蘇滿滿!」
我當即說:「記住了。」
周氏到這會兒才稱心。
可她哪裡知道,我這人旁的都能忍。
唯獨聽到好吃的,心頭會自己長腳。
第二日大清早,我換好新裙,衣帶整整繞了半圈才系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