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在下我在上_第6章 這一世
這一世,我帶著前世記憶出生。自襁褓中便看出父親對母親用情至深。
然情深至此,終究還是那樣。
當年,聖上尚在東宮。然大皇子一脈勢力盤根錯節,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我母親衛筠彼時尚在閨閣,乃太子妃嫡妹,因姿容絕世、才情過人而聞名京城。
衛家為太子拉攏勢力,朝中重臣大多觀望,不敢輕易站隊。唯一的突破口,是財力。
沈淵之,江南首富獨子,富可敵國。
在京城一場遊園會上對衛筠一見傾心,願傾盡家產搏她一笑。
母親為了衛家和姐姐,應下這門親事。
她提出的唯一要求:一世一雙人。沈淵之一口答應。
後母親生下我,身子受損,再無所出。
族中有人勸父親納妾,說這偌大家產怎可無男丁繼承。
父親說,從旁族過繼到母親名下即可,絕不納妾。
母親給父親的回報是給予最大的尊重,還幾次出手幫他化解商號危機。
可後來,父親不再滿足於這些。他想要她的心,想要她像他一樣愛他。
母親給不了。於是便有了那個女人。
聽說,那女人跟母親有七分相似。溫柔似水,對父親言聽計從。父親置了外室,將她養在外頭。
這些事,常年待在書院的我是在火災前一年知曉的。
母親搬去別苑,是否和那個女人有關?
所謂的賊人夜盜,到底是誰設下的圈套?
父親為何會任由一個不是母親的人以母親名義下葬?這其中必有隱情。
我決意為母親守孝三年。
母親早年替我訂過一門娃娃親,大我幾歲,本待我及笄後即成婚。
我讓父親將親事退了,反正素未謀面,莫耽誤了人家。
我也沒再回書院,一心追查母親下落。
只是別苑和府中上下大約早就被父親都清理過了,什麼線索也未曾留下。
15
八月初十是我的生辰。
往年我都會收到一箱子禮物,件件精巧有趣,合我心意。
有些是母親備下的,有些卻是那素未謀面的娃娃親從京城託人送來的。
母親送的禮物上會雕上祝福語,還有她的標記——一朵蘭花。
娃娃親送的都是他自己做的。
竹蜻蜓,手一搓就飛上了天。
翻跟斗的小人,擰緊發條,可連翻三百七十二個跟斗。
還有竹刀、竹箭、能噴火的小鳥……當真是個手巧的孩子,可惜無緣。
母親曾說:「也該回贈些什麼……我替你送去了。」至於送的是什麼,我毫沒在意。
她還讓我在書院裡學著點蕭元英,練武防身。
我說有娘在,我自可放心大膽懶著。她卻總擔心有她護不住的時候。
於是,八歲那年,我畫了張圖紙讓母親尋匠工打造了一套袖箭,藏於腕間。
輕巧隱秘,輕輕一抬手,箭便無聲射出。
看著深深嵌入樹幹的箭矢,我得意大笑:「這個好!四兩撥千斤。」
母親手指在我眉心輕輕一點:「這麼聰明的腦子,就是偷懶。」
「山長說了,慧極傷身,笨點好。」我振振有詞。
母親故去後第一個八月初十,醒來後我盯著床幔,第一個念頭是:箱子,不會再有了。
青杏卻從外面衝了進來,腳步凌亂,結結巴巴地喊:「小、小姐,箱、箱、箱子。」
我赤著腳奔出房門。
一個紅木箱子,靜靜躺在門外。跟往年一模一樣。
裡面有一把龍駒扇,以精鋼鑄成,堅硬無比。一個機關盒,甚是討巧又好玩。
還有那把匕首,刀刃烏黑,寒光森森,一看就不是凡品。
玉質刀柄上同樣雕著蘭花。刀鞘內刻了「生辰快樂」。
我笑了,淚水卻同時湧進眼眶:我就知道,娘還在。
之後,我表面上一如往常。父親也照常忙他的生意。
我悄悄去了安置外室的宅子,裡面空無一人。
父親終究沒有續絃。
若他有意,將外室扶正,便是皇后姨母也無從置喙。
可他沒有。
只是愈發沉默,白髮如爬山虎般爬滿整個鬢角,老得很快。
又過幾月,我跟父親說,要出門遊歷。
父親讓我多帶些人,我卻已對父親失了信任。我只說帶足銀票即可,裹了幾樣心愛之物就出發了。
之後八月初十,母親的禮物仍送了來。
但我終沒能見到送禮物之人。
我也不急了,只當跟母親玩一個跨度數年的捉迷藏遊戲。
直到遇上那位錦衣公子,看出匕首上的雕工來自京城。我轉頭便來了京城。
接著,第一次在尋母途中死了人。
我陡然意識到,這三年的風平無波,不過是溫水煮蛙。
我幾乎忘了當初那場火,真真切切燒死了十幾人。
——這從來就不是一場遊戲。
16
事出非常必有妖。
我只同裴懷安說過要去找「玉手張」之事。
況且那日他神情異常,不得不讓我懷疑他與此事有關。
阿福盯著聽竹院動靜,來報說裴懷安帶著小廝出門了。
書房在東廂,門扉緊閉,我檢視門縫處並無異常,一閃身進去了。
書房不小,高屋建瓴,但陳設卻簡素。
書案上頭整齊擺著文書卷軸。案旁焚香。
靠牆立著兩架書,懸著幾幅字畫。角落裡兵器架,擱著幾把刀劍。
我未急翻找,先朝書案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