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面首造反了。
文弱不善弓馬的他,手提血劍,一路刀上正殿,將我父皇釘在了龍柱上。
入公主府三年,他恭順妥帖,待我極好。
我的??膛被利箭刺穿時,他攬我在懷,聲音同往日一般溫柔:
「長寧,欠你的,我下輩子百倍千倍還。」
再睜眼——
我回到了三年前,他剛入府的那天。
他滿身是傷跪在我腳邊,道:「望殿下垂憐。」
01
大婚之夜,徐陵君造反了。
他紅裳灼灼、面若冠玉,動作卻凌厲得像個閻王。
劍起,劍落。
父皇被他一劍穿心,血濺滿堂。
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
他從來都以文弱書生示人,不善弓馬、不通騎射。
安撫流民險些遇刺那回,他抱著我一同滾落馬車,全身被碎石子劃得沒一塊好皮,笨拙得叫人心顫。
滂沱大雨中,我走進廝刀場,一件件脫喜服、拆喜冠。
侍女閉月抱著我的腿,無措哭喊:「殿下別做傻事!殿下咱們跑吧......」
傻事?我不過是覺得這身喜服不合時宜。
跑?跑去哪裡?
徐陵君這才看到我。
大殿之上,他手提血劍;大殿之外,我如披素縞。
我們隔著汴京的血雨相望。
上次見他,我趴在公主府牆頭上高高擺手,提醒他秋雨將至,莫要著涼。
徐陵君在街尾巷口無言站定,也是這般久久凝視。
那時,他就瞧見今夜場景了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不停嘔血的父皇,彷彿身陷深海,周圍的一切都充耳不聞。
思索,何以走到了今日死局。
不在意徐陵君身後的紅衣女子是誰,也沒注意到她拉弓搭箭的動作。
女人凌厲的話語挾著利箭的破空聲,一同刺來。
「陵君哥哥,三年之辱,我替你討回。」
02
人人都說,徐陵君是我強扭的瓜。
考取新科狀元之前,他在汴京已然名聲大噪。
他的詩賦名動汴京、傳唱千里;他的故事,也為人津津樂道。
最常被提及的兩段,一是他在燕雲樓與人鬥詩比酒整整十日,天下才子無人能敵。
一是他獨自一人撐舟橫渡長江赴友人之約,兇險萬分之事,卻叫他做得輕鬆愜意。
意氣風發、肆意快活,如此性情,世無其二。
滿汴京心儀他的女子,數不勝數。
殿試後的瓊花宴,我差人給他送去了玉香囊,我親手雕的玉香囊。
徐陵君沒收。
他當庭跪下,道自己努力科考、狀元及第,為的是替君分憂,而非婚配公主。
父皇沉沉拍下酒杯,不理會他,也不叫他起身。
眾人皆噤若寒蟬。
我拿回了玉香囊,隔著屏風笑道:
「聽聞新科狀元在木石雕刻上也頗有建樹,想與你切磋交流一下,不想被誤會了。」
父皇最厭忤逆之人,若不這樣打岔圓場,不知會怎麼罰他。
但不過半年,徐陵君還是入了公主府。
一道聖旨,將本該朝堂論道的新科狀元貶到了長寧公主府。
大家都說,一半是因為我過於迷戀他,卻又求而不得。
還有一半,是因為他乖張大膽,初入朝堂便鋒芒畢露,萬言奏疏直指朝廷沉痾,字字逆耳,叫父皇生了很大的氣。
太剛必折、太銳必傷的道理,他似乎不放在眼裡。
父皇厭惡他,打了他五十大板,扔他在殿外反省,他不肯認錯,筆直跪在烈日下,像個殉道士一般。
父皇暴怒,他性命危矣。
我深夜入宮,持母后遺物深深跪拜,本只求留他一條性命。
誰知,父皇將他貶到了我府上。
無名無分,無官無職。
外頭的人戲稱之為,面首。
在公主府三年,他收起了朝堂上的鋒芒,恭順妥帖、待我極好。
鞋襪髒了,他會跪下替我擦拭。
趴在石桌上睡著,他會站著替我擋太陽。
嘆一句鮮花易老,他便用木頭雕了永生花擺在內室的花樽裡。
春季連綿的雨裡,我吃醉了酒攀著他的脖子,他亦順從地閉了眼。
三年間,他分毫不差地,成了長寧公主駙馬該有的模樣。
我想,該給他謀個名分了。
御承二十六年春,各地災亂不斷,徐陵君奉上良策,為朝廷重新啟用。
同年秋,徐陵君加官進爵,接連擢升,賜婚長寧公主。
三年朝夕相處,我知他的藏鋒、隱忍、喜怒不形於色,卻不知,他竟有弒君的膽量、顛覆朝廷的力量。
也從來不曉,我竟成了他登天的階梯。
利箭貫穿我??膛的時候,我想——
何其可笑......
意識模糊間,脖頸間一片溼熱,是他的淚。
我聽到他的聲音,與往日一般溫柔無兩:
「長寧,長寧......
「我沒得選,我真的沒得選了。
「你想要的太平盛世,我替你造。
「是我對不住你,欠你的——我下輩子百倍千倍還。」
我嗆著血,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道出了此生的最後一句話:「徐陵君,你好、好愚蠢——」
腐朽的朝廷,亂世的災禍,是刀個皇帝就能改變的嗎?
這大黎的萬里江山,這受苦的黎民百姓,這滿朝文武的勾心鬥角,他徐陵君一介書生,如何擔得起?
太平盛世?
呵......
——
御承二十六年秋,汴京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我在這場雨裡倒下,也在這場雨裡醒來。
真正地醒來。
03
混沌中睜眼——
徐陵君跪在我面前,滿身是傷,毫無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