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汴京的雨_第9章 一旁的住持空相大師手捻佛珠
一旁的住持空相大師手捻佛珠,垂眸看著我,神色悲憫。
我幼時流落山林、刨食求生時,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算起來,比遇見沈銳之、沈修之還要更早。
那時,我正在河裡摸魚,他便在岸邊打坐歇息。
我生了火,烤了魚,拿荷葉包了一半,問他要不要一起吃。他嚇得連聲唸佛,說出家人不可刀生,更不可食葷。
我道:「出家人......那你會算命麼,能不能算算,這天下,幾時能每個人都吃得飽飯,住得上不透風的屋子?」
他答:「王侯將相、販夫走卒,全天下都一起努力,才可以。」
「我也不知道自己屬於哪類人,該怎麼努力?」
他看了我良久,道:「那就把自己活成水,方圓隨器。不爭,卻無可替代;至柔,卻無堅不摧。」
那時,他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和尚。如今,已經是名揚四海的佛法大師了。
我看著眼前這片高聳石壁,心中好奇,便問他:「此處一無佛像,二無香案,為何寺中高僧日日都在此處誦經,花燈也要在此處點燃?」
空相大師單手豎掌,朝那面石壁微微一禮。
「此處有佛。」
他望著石壁,緩聲道:「只是殿下看不見罷了。」
我覺得這說法有趣,便轉頭問一旁的徐陵君:「你能看見麼?」
徐陵君神色平靜,回看我:「臣不信這些,臣只信人定勝天。」
空相大師沒有辯駁,也沒有解釋,只從花燈之中提起一盞,遞到我面前。
燈面上繪著的圖案極為眼熟。
我怔怔看了片刻,只覺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究竟在哪裡見過。
徐陵君替我接過那盞燈,垂著眼,語氣溫順得近乎小心:
「殿下下一站,要去哪裡?」
他頓了頓,又問:「臣,可以為殿下做些什麼?」
我卻在那一瞬間,忽然想起來了。
那是沈修之送我的那把短劍上的紋樣。
我猛地抬頭,朝四下望去。
石壁高聳,燈火如海,僧人誦經聲低低迴蕩。
我看了片刻,忽然失笑。
他怎麼可能在這裡。
15
長清瘟疫爆發之前,我一路去了三十七個地方。
除嶽州水災、衡州大雪要調動人力和銀錢,必須以公主身份示人外,其餘行程,我和徐陵君都換上了尋常的衣裳,以布衣身份行走大梁。
我見了很多人,看了很多事。
那些僅存於奏摺的名字,一個個變得鮮活了起來。
我同徐陵君講,真正決定民生的,未必是高坐明堂的帝王,而是散落在山河各處的無數地方小吏。
他們是否清廉,是否勤勉,是否有心有力,是否甘願俯身為民,往往便能決定一縣一郡百姓的生死冷暖。
徐陵君大約是猜到了我的用意,對我的態度,一日比一日恭敬、小心。
說出口的話,也必是仔細斟酌過的。
夜雨臥談,我提及黔寧的一個小知縣魏遠舟,講他清廉自守、愛民如子,可堪大用。
又提及那裡的知府,出入奢靡,府中用度遠超俸祿,不知暗地裡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徐陵君在屏風那頭,挑旺著爐裡的炭火,為我烤溼掉的鞋襪,說:「殿下,明日該換地方了。」
不然,送聖旨的欽差就該追上來了。
不想欽差尚未追上來,我倒先碰上了我的太子皇兄。
西南邊陲官道,不過是車架被牛羊衝撞,他就令人砍掉了那個放牧人的手掌腳掌。
又強擄了他的大女兒到馬車上。
我看見他時,他衣襟大敞、滿頭熱汗地掀簾出來,隨手將一個衣不蔽體的女子扔在土路上,粗聲罵道:「跟死魚一樣。把那個小的也給孤拎上來。」
放牧人四肢血流如注,命不久矣。那大女兒伏在地上,像一具沒了魂的屍??,直到聽見妹妹的哭叫,才猛地回過神來,撲過去死死抱住太子隨侍的腿。
「別碰她......求求你們,別碰她!」
幾支箭同時破空而出,一支正中那隨侍抬起的手腕,一支射穿了拖拽小姑娘那人的肩頭。
第三箭擦著太子的臉頰掠過,釘入他身後的馬車木柱,箭尾顫鳴不止。
太子猛地轉頭,勃然大怒:「誰給你的狗膽,敢對孤放箭!」
我厲聲道:「王室犯法,與庶民同罪。」
他看清馬背上的人是我,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愈發陰狠。連衣裳都懶得攏好,站在馬車上,抬手指著我,譏笑道:
「原來是你啊,長寧。你還有閒心管孤的事?陪著你的面首四處亂跑也就罷了,父皇的聖旨你也敢躲。你以為自己還有命回汴京嗎?」
我再次提醒他:「皇兄,我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速速找大夫替那牧民醫治,賠夠銀錢,再自請去詔獄,否則——」
「否則如何?少管閒事!他日我登基了,你就等著看——」
說完,拽了小女兒上了馬車就要離開。
他這一路所謂巡視四海,這樣的腌臢事不知有多少樁。
這樣的人,若真成了天子——
我沒有再同太子爭辯。
有些人聽不懂人話,也就不用再聽了。
我轉頭看向徐陵君。
他馬上心領神會,拉了滿弓,道:
「蠢貨,送上門來。」
16
御承二十六年夏,有三件大事同時在汴京炸響。
一是太子遇刺身亡。
二是長寧公主在長清親自督管瘟疫之事,染疫後險些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