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汴京的雨_第4章 遙遠
遙遠、模糊。
回朝再見,也是客套、疏離。
那些少女心思,被他冰久了,也就慢慢消散了。
再後來,我遇見了徐陵君。
與徐陵君大婚,若說七分是為政治訴求,兩分是為徐陵君的溫柔,剩下的一分是賭氣還是什麼,很難說得清。
特意放了訊息到邊陲。
然則,沈修之連一封賀表都未送上。
邊疆戰火紛飛,兒女情長之事,他自然是無暇在意的。
7
汴河的船上,徐陵君對著落日吹簫。
以前我覺得他的簫聲蒼涼渾厚、意境悠遠。
現在只覺得吵鬧。
西北饑荒、華州地震、嶽州水災、衡州大雪、長清瘟疫......
按照記憶,我把未來三年各類災禍的時間、地點,繪成了地圖。
一曲盡,他湊到我跟前,細看了一會兒,問:「西北?南海之後不去晉安與太子匯合?」
他果然對西北十分敏感。
上一世的叛軍,主力便是西北軍。
我不答反問:「徐大人,江南最富庶的商賈崔知遠,很喜愛你的詩賦,還有幾天就是他的生辰,徐大人為他作詩一首以表恭賀,如何?」
此行,我需要銀錢、糧草、藥物,很多很多。這些,父皇不會給我。
徐陵君沒有推辭,提筆落紙,一氣呵成。
那番談話後,他乖巧了許多,不是隱忍,不是剋制,而是發自內心的敬畏帶來的小心。
我很清楚,那番毫不保留的對話,對他這樣有著遠大抱負的新科狀元來說,有著怎樣的衝擊力。
生辰宴那天,我與徐陵君隆重出席。
崔知遠讀了徐陵君的生辰賀詩,很是高興,大手一揮就要送他宅子。
徐陵君剛要很有風骨地拒絕,我立馬道:「可否換成糧食?」
在兩人驚異的眼神中,我指了指圖冊上崔知遠西北的糧鋪分號:
「兩月內,把十萬石陳糧運到這裡。五萬算是徐大人的宅子,五萬算是本宮同你借的。」
陳糧價低,卻能救命。
江南潮溼,糧食不易儲存,要陳糧而非新糧,崔知遠也更易答應。
崔知遠是個人精,雖我沒什麼權力,卻也還是忌憚著我公主的身份:
「瞧您說的,怎麼能是借呢。不過糧食倒是好說,只是運輸......」
「本宮說是借,就一定會還,運輸之事,我會解決,你不必憂心。」
我給崔知遠寫了字據,上面寫,一年內兌現。
回到船上,徐陵君踟躕許久才開了口:「殿下為何送糧到西北?」
我並不怕他知情:「前些日子,西北地方府吏上報的奏摺中,多有提及當地天氣異常,春季無雨、又恐蝗災,懇求朝廷提前排程其他富庶州府之餘糧,以備不時之需。」
我曾與父皇提過,他說,處處都哭窮,個個都接濟,國庫得空成什麼樣?
徐陵君比往日沉默了很多,忽然道:「殿下,您比您那暴虐的父皇、昏聵的兄長,腦子要清明得多,也良善得多。」
四下無人,寂如空谷。
我撥弄著案上的算籌,緩緩道:「徐陵君,你是真覺得自己的名氣大到,聖上不敢砍你腦袋嗎?」
他無所謂一笑:「殿下,天下受苦之地,罵你父皇的人何止千萬。他刀得過來嗎?」
我沉默了,可以想象。
8
我見到了沈修之。
上一次見他,還是他出發南海前。
那日,沈銳之辦了府宴給哥哥踐行,也給我送了帖。
彼時我剛被父皇駁斥。
他說,整理地方奏摺,梳理內容便好,不可妄自評議,更不可藉此插手朝政。
他甚至連語氣都算不上嚴厲,只是淡淡一句:「長寧,再往前一步,便是不知分寸了。」
我跪在御前,垂首應是。
可那些奏摺上寫著的不是一行行墨字,是決堤的河、歉收的田、賣兒鬻女的父母、餓死路邊的百姓。
叫我只整理,不評議;只看見,不出聲。
心情不佳,府宴全程只是悶不做聲地喝酒。
涼亭裡半醉看雨時,沈修之路過,沉默陪我空坐了一個晌午。
什麼也不問,只默然同我一起看雨。
臨走,送了我一柄精鋼短劍:「這把劍,送給殿下防身。」
防身——
大婚那夜,我確實拿上了這柄短劍。
不過,也許是洩了氣,沒有用上。
沈修之在南海周邊的府郡練兵,居無定所,並不好找。
我輾轉找到他,是在淮安。
我在帳中等他,他掀簾進來,看到了我,以及我身邊的徐陵君。
燭火黯淡,眉目不清。
禮節性問安後道:「殿下攜徐大人同遊至此嗎?倭寇侵擾,不大安定,早些離開為宜。」
我想快些把事辦完,著人抬上來了那滿是貴女畫像的錦盒,傳達了父皇的口諭。
「父皇說,要你這次一定選。」
從前父皇給他擇了很多次正妻小妾,他從來不收。
不知這次他會怎樣應對。
他開啟錦盒,遞到我面前道:「臣日前已經收到了聖旨,知曉聖上決心。臣不熟悉這些女子,請殿下幫臣選吧。」
其實,我細細都看過一遍。
論家世、樣貌、品性,確有幾人堪為他的妻子。
我如實報出了名字。
沈修之沉默了半晌,答:「臣知道了。」
晚上,他張羅了飯食酒席,邀我們同坐。
三巡酒後,本以為會更加鬆弛。
誰知,兩人都專注喝酒,越喝越悶。
為消解尷尬,問起沈銳之,氛圍才熱絡了些。
「聽聞殿下要他去西北辦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