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汴京的雨_第2章 這是他剛入府的那天
這是他剛入府的那天。
我套了馬,到西郊別院去了。
身後,閉月追出來問:「殿下,徐大人怎麼辦啊?」
我冷聲道:「叫他自生自滅。」
他當然死不了,他怎麼捨得死。
十日後再回來,他恭順地跪在地上,說了和當年同樣的話:「臣微賤之身,望殿下垂憐。」
曾經,我確實垂憐他。
與他分析朝廷各種利害關係,教他與父皇的相處之道,送他再入朝堂,期盼借他之手去匡扶腐朽的朝廷。
乍暖還寒的春風中,我的聲音沒什麼波瀾:
「本宮只垂憐有用之人,告訴本宮,你有何用?」
未來三年,流民暴亂、災禍不斷。
父皇只會暴力鎮壓,又縱容奸臣貪墨弄權,導致民不聊生、哀鴻遍野。
奮起弒君者,沒有徐陵君,也會有別人。
政權顛覆,天下大亂,是為必然。
我並不關心父皇能不能繼續當皇帝,也不關心他會是什麼下場。
我關心的,是接下來混亂世道中,百姓怎麼活,是政變暴亂中,那些皇子公主、後宮妃嬪們怎麼活。
死過一次,萬事萬物清明異常。
匡扶這樣的朝廷沒有意義,糾纏情愛更是愚蠢。
至於徐陵君——
取他性命簡單爽快,卻也愚蠢浪費。
他不是良配,卻是個賢臣,還是個影響力頗大的賢臣。
用好了,會是一把最鋒利的刀。
我不會刀他,也不會辱他,我要他徐陵君真真切切為我所用。
我要他,臣服。
徐陵君跪在原地,緩緩道:
「臣一無所有,僅剩的,不過一副皮囊、一條命罷了。殿下喜歡,都可拿去。」
皮囊嗎?指尖捏住他的下巴,我笑出聲來。
拍了巴掌,下人悉數退出。
內廷清空,無人進出。
外頭傳:陵君初為面首,公主大喜,寵幸三日三夜,燈火通明,晝夜不歇。
4(徐陵君視角)
徐陵君這幾日有些恍惚。
他自認為很瞭解長寧公主。
她良善,江南水災、陝甘旱災,次次她都捐銀出人,名下的田產莊子,所剩無幾。
她聰明,春風化雨般救下了不少觸怒龍顏的宮人。
那侍女閉月,就曾因打破聖上喜愛的茶盞差點被砍了頭,被她三言兩語救了下來。
她頗通朝中之事,傳聞言,聖上既猜忌太子又厭他無能,地方上瑣碎繁多的奏章,大多經長寧公主閱覽整理。
他也知道,她心悅自己。
在燕雲樓與人鬥詩的最後一日,長寧穿了斗笠、覆了面,也來了。
那扇能看到自己的窗戶後面,她站了整整一日。
但瓊花宴收到那枚玉香囊時,他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亂世傾頹、蒼生罹難,他已備好棺材準備死諫,無心情愛。
可皇帝不要他死,卻也不要他好好活,他被貶入了長寧公主府,當她的面首。
聖上,昏庸暴虐;公主,色令智昏。
一樣的汙濁。
他對她的好印象,瞬間全無,縱使她替自己求情——不過是想困自己在身邊罷了。
也好,這樣的人,利用起來沒什麼心理負擔。
前往長寧公主府的轎輦上,徐陵君??中已然醞釀了另一個計劃。
他會對她萬分地好,好到可以叫她和她的父皇完全放下防備。
可入了府,她的態度卻出乎他想象的冰冷。
扔自己在府中不聞不問,十多日後才想起自己這麼個人。
她問「你有何用」時的眼神,像在挑揀一個物件兒,哪裡有半分心悅自己的模樣。
清退左右後,她的話更是叫人雷霆震身。
「論皮囊,本宮見過更好的,驃騎大將軍沈修之知道麼,那才是一等一的好顏色;至於你的命,本宮更是不稀罕。」
「本宮想聽聽,他日你若登閣拜相,會如何治理這天下?就先從你那萬言奏疏裡的民生之本,王道之用說起吧。」
徐陵君愣在當場,難以言語。
他震驚於她如此直白地議論男人、議論朝政,震驚於她堪比殿試的詰問,震驚於她對自己奏疏內容的瞭如指掌。
更震驚於,自己自信滿滿、有條不紊鋪陳治國理想。
她一眼就能看出哪裡欠妥,哪裡過於激進,哪裡不成熟,哪裡不合乎民情,哪裡是紙上談兵,哪裡看似仁政,實則動搖國本。
她擁有的智慧和見識,深不可測,遠超她的父兄。
比帝王,更像帝王。
——徐陵君在一陣陣錯愕、驚異中,一次又一次重新整理對她的認知。
她抿了一口茶,道:
「和你說這麼多,是想告訴你,高呼口號但求一死容易,難的是為國為民還能保全自身。」
「你若真想得本宮垂憐,便不該蹉跎在此。首先,證明給本宮看你有能力自救,能出得了這公主府。」
出公主府嗎?
徐陵君被她上下掀動的紅唇擾得心神恍惚。
腦子裡莫名蹦出沈修之的名字,以及她念出這個名字時微微上揚的唇角。
在大梁,沈修之是個戰神般的存在。
他驍勇善戰、沉穩少言,年紀並不長自己幾歲,卻功勳卓著、無人不服。
內憂必引外患,若不是他南征北戰,內裡搖搖欲墜的大梁,早被四方外敵蠶食了。
那才是她心悅的人嗎?
也是了,自己不過寫得幾首好詩、幾篇好文章,她這樣的遠見卓識,又怎會垂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