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汴京的雨_第11章 我淡淡一笑
」
我淡淡一笑。
「看來,您並不知曉,兒臣到底聚攏了多少民心。」
父皇臉色驟變。
他大約終於想起來,御前侍衛多選自西郊軍營。
而西郊軍營,曾在母后赴西郊救治時疫時與她有過性命之恩,也在我後來一次次暗中賙濟、安撫、提拔中,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父皇連退數步,忽然大笑起來:「好,好得很。」
他笑得肩膀發顫,眼底卻全是怨毒。
「朕防了那些皇子,防了太子,防了滿朝文武這麼多年,沒想到防來防去,竟沒防住你這麼個大逆不道的東西!」
我冷冷看著他:「父皇還記得黔寧的放牧郎阿九嗎?」
父皇臉上的笑意一僵。
阿九。
那個在父皇還只是皇子時,曾在西南密林中捨命救過他的放牧郎。
那時父皇感激涕零,親口許諾,日後必年年厚賞,護他一生安穩。
只不過,後來他登了基,坐上了龍椅,便忘了。
我緩緩道:
「您的兒子,斬斷了他的四肢。他藥石無醫,血盡而死。」
「您的兒子,??汙了他的女兒。她不堪受辱,懸樑自盡。」
我看著父皇驟然發白的臉,問:「您說,他該刀,還是不該刀?」
父皇??膛劇烈起伏,痛苦又憤怒地低吼:
「那是你的哥哥!」
「他是儲君!是大梁唯一的未來!」
「你刀了親哥哥,就不怕遭天譴嗎?!」
我忽然笑了,笑聲在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天譴?」我看著他,眼底再無半分溫情。
「您這樣不拿百姓的命當命,將大梁折騰成如今這副糟爛模樣的人,都不怕遭天譴,我怕什麼?」
「若這世上真有天譴,早該一道驚雷劈到您的御案前,叫您看清楚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是何等人神共憤!」
父皇怒道:「放肆!」
「我今日便放肆了!」
我一步一步走近他,聲音冷得像刀。
「你視天下臣民如草芥,任由百姓餓死荒野,不堪為君!」
「你捕風捉影疑心髮妻,賜死結髮之人,不堪為夫!」
「你將女兒視作籠中玩物,隨意貶男子入我府邸,毀我名聲,辱我尊嚴,不堪為父!」
我頓了頓,最後一句,字字砸在殿中:
「你昏聵、涼薄、殘忍、怯懦,坐擁天下卻無半分擔當——不堪為人!」
父皇被我罵得臉色青白交錯。
他踉蹌著退回龍椅旁,扶著扶手,聲音先是低啞,隨即越來越尖厲:
「所以呢?你想如何!?」
他死死盯著我,眼底有驚懼,也有瘋狂。
「難不成,你想像刀了親哥哥一樣,親手弒君弒父嗎!?」
他怒極反笑:
「長寧,你有這樣的膽子嗎?!」
話音剛落,徐陵君垂眸道:
「殿下不必髒手,臣可以代勞。」
「無須兵刃,臣可以徒手將其頭顱擰掉。」
「正好,太子也是臣刀的,不在乎湊個父子成雙。」
父皇瞳孔驟縮,整個人幾乎縮排龍椅裡,驚恐地看著我們。
我定定看向父皇。
「我還願意給你兩條路。」
「第一,擬退位詔書,退位讓賢。從此離開汴京,去深山老林裡煉您的仙丹,求您的長生。」
「第二,繼續坐在這把龍椅上,等著那些叔伯宗親、藩王舊部、滿朝野心之輩,一個接一個來奪您的皇位,奪您的命。」
父皇安靜了片刻。
然後,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連說了幾個「好」字,眼中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狠戾。
下一瞬,他猛地按下龍椅扶手旁的機關。
只聽一陣沉悶的咔噠聲從大殿四面八方響起。
殿門驟然落鎖。
厚重的鐵柵自暗處轟然墜下,將我和徐陵君徹底困住。
而父皇坐著的龍椅,也在機關聲中驟然下沉。
他消失在龍椅之後。
最後只剩下他扭曲而得意的聲音,從地底傳來:
「逆子!」
「朕等這一天,等了不知多久。」
「沒想到防的是旁人,最後竟用在了你這個逆子身上!」
他的笑聲在封死的大殿裡迴盪,尖厲如鬼。
「大逆不道,謀逆弒君——」
「朕今日便要將你五馬刀屍!叫你魂飛魄散!」
「什麼大梁的未來,天下的百姓,朕不在乎!朕是天子!是天下共主!」
「今天我就要叫天下人,叫那些個文武百官、藩王宗親都睜大眼睛看看,違逆朕,是什麼下場!」
「那些個與你交好的臣子商賈,那些個為你進言、為你歌功頌德的大臣,等著吧,你在地獄等著看他們的下場!」
話音未落下,四下龍柱之中,忽然傳來密集的機括聲。
下一瞬,數不清的箭矢自龍柱暗孔中破空而出,鋪天蓋地射向困住我們的鐵籠。
徐陵君幾乎想也不想,便猛地撲過來,將我整個人壓在身??。
他的手臂死死護住我的頭頸,脊背繃得極緊。
箭矢撞上鐵籠,發出刺耳的錚鳴。
不知道多少枚箭矢,穿過鐵欄縫隙,向他刺來。
18
輾轉大梁各州府的路上,我和徐陵君住過農家,也宿過破廟。
有時夜雨連綿,漏屋溼冷;有時山路難行,飢腸轆轆;有時碰見山匪,智鬥不夠,還得徐陵君武力周旋。
那些夜裡,他同我講過許多少年舊事。
講他寒窗苦讀,講他初入汴京,講他曾經如何天真地以為,只要文章寫得好,道理講得明,便能替天下百姓求來一條生路。
他說:「天下文臣,無一不是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一生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