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汴京的雨_第5章 出京前
出京前,我交代他去幫我辦兩件事。
一件是在西北大量租用閒置倉房,一件是去暗查西北大將許雲飛和徐陵君的關係。
我笑答:「請他幫我租些倉庫,說到此事,我正想請沈大將軍幫忙。」
我簡單講了下西北已有饑荒之兆,提及了十萬石糧食運輸一事。
一場又一場硬仗打下來,軍中糧道、車馬、押運諸事,他有一定的自主權。
我想,他應該會答應幫忙。
誰知,沈修之聽完,抬眼看向我,問得極直白:「此事是殿下自己想清楚了要做,還是受旁人蠱惑?」
徐陵君聽出了他口中的「旁人」指的是誰,倒也不惱,只輕輕一笑,起身拂了衣袖:
「沈將軍抬舉了,我沒那個本事,能蠱惑得動殿下。」
說罷,他朝我一禮:「夜深風冷,臣先告退。」
篝火燃得旺,火光一跳一跳映在沈修之臉上。
他望著我,聲音低沉:
「聽聞殿下近來......舉止有些出格。臣本不該置喙殿下私事,可糧草排程、動用軍中車馬與將士押運,並非小事。」
我看著他,道:「外頭說我什麼,耽於男色,強要徐陵君入府是嗎?別人不瞭解我,你沈修之還不瞭解我嗎?」
「我若當真沉迷男色,早就去求父皇賜婚,要你做我的駙馬了,還輪得到他徐陵君嗎?」
沈修之眉心微動,火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像是燒到了什麼不該燒的地方。
他偏開視線,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片刻後才道:「殿下慎言。」
我收起了出格的言論,將話題重新拉回正事:
「沈修之,我不是為了徐陵君。西北會亂,糧食會斷,流民會起,這十萬石糧若不能及時送到,死的就不是奏摺上的幾個字,而是萬以計數的人命。
」
夜風捲過,火星噼啪炸開。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所以,這個忙,你幫,還是不幫?」
9
沈銳之的密信送到時,徐陵君正在幫我點兵。
信上是龍飛鳳舞四個大字:「倉妥,人識。」
徐陵君與西北大將許雲飛已然相識。
我燒了信,隔著帳簾看向徐陵君。
大風鼓起他的袍子,上下翻飛。他立在風裡,正核對出發人數、車馬糧草與沿途驛站,眉眼沉靜,姿態恭謹。
若不是昨夜他同我說的那番話,我可能要斟酌他的去留了。
昨夜回帳,他候在外面等我。
「殿下,有一事,臣想稟報。」
徐陵君告訴我,兩年前燕雲樓,班師回朝不久的沈修之大將軍,在那裡喝得酩酊大醉。
「臣想上前打個招呼,不小心聽到將軍喃喃自語,喊的——」
徐陵君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是殿下您的名字。」
帳中燭火輕輕一晃,我一時沒有說話。
徐陵君垂著眼,繼續道:
「沈將軍乃鎮國大將,可號令三軍。殿下無權無兵,往後的路,很難。若能得沈將軍之力......」
我看著他,心中不可謂不驚詫。
一驚徐陵君已替我謀劃至此。
二驚沈修之在醉時,竟會喊我的名字。
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
沈修之自大漠班師回朝,我站在城門樓上等他。
那日風沙很大,他騎著高頭大馬,自長街盡頭緩緩而來。隔著人潮與城樓,他抬頭看向我。
只那一眼,我便紅了眼眶。
當夜,父皇召我入宮。
他坐在御案之後,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長寧,你喜歡誰都可以,不能是沈修之。」
我那時不明白。後來想了許久,才終於懂了。
父皇怎麼會允許一個手握四海重兵的將軍,娶他遍閱天下奏摺、知曉朝局隱秘的女兒?
一個有兵,一個知政,那是一柄懸在皇權頭頂的刀。
這樣的話,父皇是否也曾同沈修之說過?
又或者,沈修之比我更早明白,所以從一開始,便把所有不該說的話都嚥了回去。
大風鼓進帳中,有人來報,一切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出發。
沈修之替我牽了馬。
我走到馬前,踩上馬鐙。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掌心隔著衣料托住我的手臂,力道剋制,很快便鬆開。
我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沈修之,你近些。」
他抬眸看我一眼,似是不明所以,卻還是往前挪了一步。
還是太遠。
我俯身,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將人拉近了些。
沈修之猝不及防,腳下微微一頓,抬眼時,眸色倏然深了。
我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道:
「你帳外站崗的,還有伙房燒水的,都是父皇的眼線。」
我的氣息落在他耳側,他身形明顯僵了一瞬。
片刻後,他後退半步,垂下眼,道:
「無妨,臣知道。多謝殿下提醒。」
我清了清嗓子,鄭重道:
「沈修之,昨日的話,我後悔了,我收回。」
「那些女子,你若不喜歡,就不要收。父皇那邊,我有辦法應對。」
風聲從我們之間穿過。
沈修之靜靜看了我片刻,將韁繩遞到我手裡。
他的指尖擦過我的掌心,很輕,也很快。
「此去路遠,殿下珍重。」
他道:「不必為臣憂心。」
語氣客套,疏離,周全。
他還是他。
國之重臣,國之忠臣,克己復禮,步步自持。
兒女情長,於他而言,終究敵不過家國大義。
巧的是,如今的我也這樣想。
我收住了那些不該再說的話,揚起馬鞭,策馬追上前方的徐陵君。
身後風聲呼嘯,旌旗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