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汴京的雨_第12章 若能得遇明君
」
「若能得遇明君,施展抱負,便是此生最大的寬慰。」
說完,他看向我。
我當時只笑:「別給我戴高帽子。我走的這條路,九死一生。你跟著我,未必能青雲直上,倒很可能要倒大黴,連命都保不住。」
他卻說:「沒關係。」
火光映在他眼底,明亮得近乎固執。
「若是為殿下,為天下百姓,臣死得其所。」
那時我沒有答他。
這一路上,我利用他的名望,利用他的才學,利用他高超的劍術,也利用他對我的敬重與追隨。
我利用他,卻始終沒有徹底信任他。
此刻,我躺在冰冷的地磚上,看著他用身體替我擋下漫天箭雨,忽然想起了上一世。
想起他在我脖頸間落下的熱淚。
想起他抱著我逐漸冰冷的屍身,一遍遍說:
「欠你的——我下輩子百倍千倍還。」
如今他以血肉之軀替我擋箭,密密麻麻的箭雨千百支飛來,當真是一語成讖了。
我躺在地上,平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緊閉雙眼,坦然迎接自己的死亡。
有些難解的結,似乎就這麼解開了。
外面的光是驟然照射進來的。
緊隨其後的,是一連串沉重的機括聲。
困住我們的鐵籠緩緩上升。
沉入地底的龍椅,也重新一點一點升了回來。
父皇的笑聲還未止住,就再一次出現在大殿之上。
他臉上的得意僵住了,驚恐又茫然地看著我。
又看向大殿之外。
殿門不知何時已經大開。
三省六部,一百三十七名官員,整整齊齊立在殿外。
左右柱國,當朝太傅,御史臺眾臣,六部尚書,無一缺席。
他們身後,是披堅執銳的一千玄甲軍。
甲冑森冷,長戟如林。
所有人都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口無遮攔、暴虐無度、視萬物為草芥的帝王。
站在最前面的,是沈修之。
他大步入殿,在我身前單膝跪下。
「臣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我抬手,輕輕拍了拍徐陵君的肩。
「起來吧,沒事了。」
徐陵君緩緩抬頭。
他臉色慘白,額角盡是冷汗,嘴邊溢著血,但,仍好好地活著。
父皇終於反應過來,猛地瞪大眼睛,厲聲嘶吼:
「怎麼可能!」
「足足五百支箭!你們怎麼可能還活著!」
他當然不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幫他建造這些機關的,我的母后,於心不忍,早在機關落成之初,就將五百枚箭矢的鐵製箭頭,全部換成了去鋒的鈍鏃。
就像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退朝後本該散去的文武百官,會整整齊齊守在殿外。
不知道他們會聽見他瘋癲、暴虐。
聽見他要清算忠臣、商賈、地方官吏。
沈修之站起身來。
他緩緩拔出腰間那把曾贈與我的短劍,走向龍椅。
劍鋒出鞘,寒光如雪。
父皇臉色驟變,猛地從龍椅上站起。
「沈卿!」他死死盯著沈修之,聲音裡終於有了掩不住的驚懼。「你這是做什麼?」
沈修之沒有回答他。
他高舉短劍,聲音沉肅,響徹整座大殿。
「此乃太祖御賜我沈家之劍!」
「太祖有言,沈家公忠體國,世代守土,此劍,可斬盡天下奸佞!」
他抬眸,看向龍椅之上的帝王,一字一句道:
「如今,一國之君成了天下最大的奸佞。」
「敢問諸位同僚——」
沈修之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該當如何!」
短暫的死寂後,左右柱相國率先跪下,沉穩高喊:「臣,恭請聖上退位!」
緊接著,當朝太傅、六部尚書、御史臺眾臣,一一撩袍跪地。
百官齊聲,高呼震殿:
「臣,恭請聖上退位!」
父皇踉蹌後退,面無人色。
可那聲音沒有停。
一百三十七名官員伏跪於殿前,一遍又一遍,聲浪如潮,震得大殿樑柱俱顫。
「臣,恭請聖上退位!」
「臣,恭請聖上退位!」
「臣,恭請聖上退位!」
殿外,一千玄甲軍同時踏地。
轟——
鐵甲震鳴,長戟齊落。
那一聲巨響,如山河傾覆,如舊朝崩塌。
19
徹底坐穩這座江山,已是兩年之後的事。
畢竟,我那些叔叔伯伯,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
有人擁兵自重,有人借宗室之名煽動舊臣,還有人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想將我這個女子從龍椅上拖下來。
但沒有關係。
畢竟,我更不好對付。
我的即位,名正言順。
既有父皇親口傳位的詔書,有三省六部、滿朝文武的共同見證,也有自西北、華州、嶽州、衡州、長清等地而來的萬民請願。
我的即位,沒有血??、沒有暴力,沒有兵戈相向,沒有屍橫御階。
可那場近乎平靜的政權更迭,卻比任何一場宮變都更具威懾。
此後兩年,我清藩王,定邊軍,整吏治,理賦稅,開糧倉,修河堤,查田畝,興學堂。
我清楚每一郡、每一縣,何人真正可用,何人尸位素餐,何人魚肉百姓;清楚哪裡的官吏尚可扶持,哪裡早已爛到根裡,非得連根拔起不可。
我也清楚各地擅長什麼,欠缺什麼。
哪裡盛產蠶桑,哪裡急需稻米;哪裡適合屯田,哪裡該修水利;哪裡商路可通,哪裡山匪橫行。
我手中既有與徐陵君一遍遍推演出的國策方略,也有親自走過州府、見過百姓之後的修正之法。
我知道,治國不能只靠一腔熱血。
糧要算,銀要算,人心要算,路途遠近要算,地方積弊要算,天災人禍也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