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汴京的雨_第13章 何事該用何人
何事該用何人,什麼樣的資源該放在什麼地方,哪一道政令下去會救人,哪一道政令下去又會逼死人——我都要親自看,親自問,親自改。
我勤耕不輟,設中央督管之制。
凡地方奏摺,不得再由一人獨斷,至少須經三位明臣複核,再呈御前。若有災情、軍情、民變之事,需另設急報,不得層層壓下,不得粉飾太平。
我設巡按御史,暗訪州縣,考察吏治。
清廉者升,能幹者用,貪墨者刀,庸碌者黜。
我要朝堂之上,再無人敢將百姓的命寫成輕飄飄一句「災民鬧事」。
我要地方官員明白,他們頭頂上的烏紗,不是用來壓人的,是用來替百姓遮風擋雨的。
我廢除嫡長世襲之舊制,重定儲君之法。
自我之後,大梁皇位,不再只看血脈長幼。
凡王公貴族子弟,若有治世之志,皆須入地方歷練。治一縣,則看一縣興衰;治一郡,則看一郡民生。三年一考,五年一評。
政績清明者,方可入朝議政。
只知享樂、欺壓百姓、空談仁義者,縱是皇親貴胄,也永不得近權柄半步。
我要這江山,不再只是某一家一姓的私產。
我要它真正成為天下人的天下。
我開女學,準女子入學堂、讀經史、學算術、習律法。
我開女科,準女子赴考、入仕、掌印、治民。
世人說女子不能為官,我便叫他們親眼看看,女子也能斷案,也能治水,也能安民,也能守城,也能撐起半壁江山。
我還要萬事萬物,真正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賦稅取自百姓,便該修路、築堤、興學、賑災,而不是供皇室揮霍,供權貴享樂,供一群尸位素餐之人錦衣玉食。
這天下積年的弊,我要一項一項改。
這亂世腐爛的瘡,我要一刀一刀剜。
剜到見血,剜到生疼,剜到那些藏在暗處吸食民脂民膏的人,再也不敢伸手。
我要百姓不必再跪在粥棚前山呼萬歲,只為討一口活命的粥。
我要忠臣不必死於猜忌,良將不必寒心,清官不必孤立無援。
我要女子不必困於深宅,寒門不必永無出頭之日,百姓不再為一粥一飯鬻兒賣女。
我要這世道,從根上醫正。
我要承天道,而馭萬方。
20
這一年冬,汴京落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深夜時分,宮城內外皆被大雪覆住,朱牆白瓦,天地寂寂。
沈修之回京述職。
白日大殿之上,他向我稟完邊疆軍務。只是軍務之外,還有藩王、賦稅、邊防、商路諸多國事要議,我忙得分身乏術,竟連多看他一眼的工夫都沒有。
直到夜深。
宮門早該落鎖的時候,他冒著風雪,提著一盞宮燈,入了皇城。
又一路穿過重重宮闕,進了我的寢殿內室。
這是我允他的特權。
三年前,我染了瘟疫那回,沈修之守在榻邊。
我燒紅了臉,拉住他的手,問他:
「忠君,還是忠國,你選哪一個?」
我要他明確表態。
要他親口告訴我,若有一日君王與天下相悖,他手中的劍,究竟會指向哪裡。
沈修之沉默了很久,答:「若君為明君,則忠君。」
「若否——殿下,我們沈家,從來不謀在當朝,而是謀在千古。」
我安了心,摸出枕下那把短劍,交還給他。
起初,我並不知道那把短劍意味著什麼。
直到沈銳之瞧見之後,尖銳地爆鳴了一聲,震得整座屋子都快塌了似的。
「太祖秘贈沈家的劍怎麼會在你這裡?!」
我這才知道,沈修之當年隨手贈我的,根本不是什麼普通防身短刃。
那是太祖御賜沈家的信物。
可斬奸佞,可鎮三軍,也可在必要之時,替天下擇主。
我握著沈修之的手,將短劍放回他掌心。
「你若真想護國,現在就回汴京。」
「去找聖上,說你要娶陸婉清。」
陸婉清是我的閨中好友,她的祖父左柱相國,是我的恩師。
我知道,他們都會配合。
後來,沈修之便打著回京大婚的名號,陪我演了那場大戲。
也從那時起,我與他之間,有些話便不必再說得太明白。
窗外大雪紛飛。
我命人挑了燈芯,殿內燭火驟然亮了幾分。
案上堆著尚未批完的奏摺,我披著外袍,仍坐在御案後,提筆勾畫。
沈修之進來時,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
我頭也未抬,只指了指一旁的食盒:
「吃晚飯了麼?」
他頓了一瞬,才道:「尚未。」
「那正好。」我翻過一頁奏摺,「裡頭有點心,先墊一墊。」
沈修之坐到一旁,卻沒有立刻動那食盒。
他忽然問:「臣聽聞,各地藩王近來敬獻了幾名模樣周正的男子,入宮陪陛下消遣。」
那些藩王不信我會真從旁支宗室裡擇儲,更不信我會捨得把權柄交出去,便總想著法子往宮中送人。
我點頭:「是有這麼回事。」
「這食盒,就是那個叫柳扶風的剛送來的,他點心做得極好。」
沈修之沉默了一瞬。
「陛下倒是記得清楚。」
我終於放下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怎麼,沈將軍在邊關也聽這些閒話?」
他道:「事關陛下安危,臣不得不聽。」
我忍不住笑了:「放心,徐陵君已經開始逐一安排他們了。
這個柳扶風,去開個點心商鋪倒是不錯,我跟他講了,賺的銀子,刨去成本,他三,國庫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