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汴京的雨_第6章 我沒有回頭
我沒有回頭。
就這樣,匆匆告別,策馬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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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災之事,還是不夠及時。
資訊滯後,路途遙遠,人力有限。十萬石糧食運抵西北時,饑荒已持續二十餘日。
我趕到關城之下時,雙鬢斑白的許雲飛將軍,正帶兵阻攔一群被逼到絕境的流民。
那些人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窩深陷得像兩口枯井。
他們手裡攥著鋤頭、木棍、柴刀,連站都站不穩,卻仍將許將軍和守城的將士們團團圍住。
有人嘶聲質問:「朝廷的賑災糧怎麼還沒到?是不是被你們貪了?!」
也有人哭得幾乎跪倒在地:「許將軍,我們村的樹皮、草根都扒乾淨了......再沒糧,真的活不下去了......」
還有婦人抱著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孩子,不住磕頭:
「我們全家老小給您當牛做馬,給口吃的吧......給孩子一口吃的吧......」
許雲飛將軍面色蠟黃,身後的將士們也沒比災民好到哪裡去。
他喉間滾了幾滾,才強撐著開口,極力維持著局面:
「朝廷的賑災糧已經在路上了......諸位再等等,再等等......」
可我知道,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上一世,朝廷的賑災糧足足四十日後才到。中途又經層層盤剝、處處剋扣,最後真正落到災民手裡的,不過十之一二。
大殿之上,我顫抖著將幾封奏摺血書舉過頭頂,讀出「賑災糧遲遲不到,飢餓致死十七萬」時,聲音哽咽。
父皇聽完,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宴席。
金樽玉盞碎了一地,珍饈美饌滾落塵埃。他龍顏震怒,指著那些血書厲聲斥道:
「愚蠢!邊疆小吏之言,豈可輕信!什麼飢餓致死?分明是流民作亂,犯上謀逆,罪該萬死!還有那個許雲飛,朕讓他鎮守西北,不是讓他替亂民哭喪的!讓太子替朕去問問,他這個將軍是怎麼當的!」
如今,我站在關城之下,看著那些瘦骨嶙峋的面孔,心中道,到底誰罪該萬死?
恍惚間,看到城樓上有人高高揮舞著長袖。
餓得走不動道的沈銳之,鬆垮著袍子,半滾半爬從城樓上下來,高喊:
「殿下——!你再不來,銳之就要餓死在西北了!」
他這個傻子,竟一直餓等在這兒。
我掏出懷裡的幹饃,泡了水,遞給他。
他淚眼汪汪地,邊吃,邊跟我訴苦,完全不顧正在給我彙報賑災方案的徐陵君。
「沒時間紙上談兵了徐大人,趕緊進城放糧吧!」
運糧的車隊分了九路,一路就地搭棚施粥,一路進城分發乾糧,七路趕往糧倉儲糧。
百姓們感恩戴德,在粥棚前山呼萬歲。
徐陵君聽得皺眉,當即揚聲糾正:「該謝的是長寧公主殿下!」
許將軍見到浩浩蕩蕩送糧而來的車隊時,也以為是朝廷的賑災糧終於到了。他跪在黃土地上,老淚縱橫,連聲音都在發顫。
徐陵君忙扶起他,低聲道:「許伯伯,此事與聖上無關,是長寧殿下私下做的主。箇中緣由,稍後我再細細同你講。」
並不避諱二人已然熟識。
看來我猜得沒錯,二人尚未勾連造反之事。
畢竟,最慘烈的事件尚未發生。
很好,一切都在我的掌控範圍內。
直到當晚,我見到了上一世那個一箭取我性命的女人。
她喚許將軍「爹爹」,喚徐陵君「陵君哥哥」。
11
院子裡,許懷英拉了滿弓,箭頭直直對準了我。
「公主——你就是那個強要陵君哥哥入府,折辱他,要他當面首的公主。」
她咬著牙,眼底全是敵意:「我現在就刀了你。」
她面黃肌瘦,衣衫也不甚合身,可那張弓卻被她拉得極穩。
我垂眼看了看她腿邊新獵來的兔子,大約猜到她這些日子是靠什麼活下來的。
我坐到石桌旁,問:「你就是許懷英?」
她手上的力道鬆了鬆:「你認識我?」
「聽說,你的弓法很準,百步之外,飛鳥走獸,只要入了你的眼,便逃不過你的箭。」
她像是被誇得有些高興,可很快又警惕起來,箭頭重新對準了我。
「哼!我的箭,又準又快,連陵君哥哥都攔不下。要不是看你帶了粟米分給大家吃,方才在城門樓上,你的命就沒了!」
「說!你到底為什麼要強迫陵君哥哥!他心懷天下,你卻要侮辱他,為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相信,這問題沒答好,她是真的會鬆開箭。
畢竟上一世,她就是這樣,一箭穿心,要了我的命。
我緩緩道:「懷英,你爹爹有沒有同你講過,凡事要講證據,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侮辱你陵君哥哥了?」
她臉一下漲得通紅:「兩個月前,從汴京回來的商人說,你,你把他關在房中,整整三天三夜!」
「那麼你有沒有想過,你的陵君哥哥如果受了侮辱,為什麼每日寸步不離,一路跟我從汴京、到杭州,到淮安,又到了關城呢?」
徐陵君與許將軍談完事出來,從廊下出來,看到這一幕,厲聲呵斥:「懷英,你在幹什麼!?」
「她侮辱你,我要刀了她!」
徐陵君幾乎沒有猶豫,一個掌風打歪了箭頭,又縱身躍到我面前,將我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她沒有侮辱我,她是整個西北的救命恩人!你刀她,就是刀天下人!」
「你喜歡她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