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闕_亂闕番外 襄王夢

亂闕發布時間:2026-05-05作者:麻麻雞丁古代權謀言情古代情感

亂闕番外 襄王夢

我四歲那年,舅舅家的女兒出生了。

父皇很高興。

因為她有鳳凰的命格。

天虞山的大師還說,蕭家的小女兒會是一個和我母后一般溫婉賢淑的女子。

那天,父皇親自帶著我去了定國公府,對那襁褓中的嬰兒愛不釋手。

他問我:「鴻兒,你可知她是誰?」

我答:「是妹妹。」

他搖頭:「不,她是你未來的儲妃。」

我不懂。

做了我的儲妃,便不再是我的妹妹了嗎?

可他也不需要我懂。

他拿玩具逗小女孩,小女孩就傻呵呵衝他笑。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天虞山的神棍是一幫騙子。

我母后並不喜笑。

她總是安靜而端莊的,就算是勾起嘴角,也帶著一股淡淡的憂愁。

不似蕭長贏。

自出生開始,她就沒有哭過。

是的,長贏,這是父皇給她起的名字。

天子賜名,出生就是無限尊榮。

我還在思索,父皇把她放到了我懷裡。

軟軟的,那麼小。

她又開始傻笑。

我真不喜歡她。

後來隨著她逐漸長大,我的觀點更加被證實。

抓周宴的時候。

她沒抓書,沒抓畫,沒抓鳳印,沒抓哥哥的手......

她抓住了飛雲衛的虎符。

我至今不知道蕭珏把這個東西放進去意欲何為。

他對我的冷眼漠不關心,抱著他的寶貝侄女和部下炫耀。

「我就說我們阿贏是有大出息的孩子,本將軍後繼有人了。」

那些傻子也跟著奉承他。

對一個毛都沒長齊的丫頭手舞足蹈。

她長到三歲,乖乖待在府裡的時間寥寥無幾。

蕭珏要上戰場,她躲在隨行的雜物箱裡。

到半夜才出去偷吃,無聊時就在營帳外抓老鼠玩。

就這樣,愣是五日後才被發現。

訊息傳來京城,母后嚇得打翻了一桌子的晚膳。

我那一向穩重如山的大舅舅在定國公府急得跺腳。

只有蕭珏對這件事毫不在意。

他像蕭長贏抓老鼠一樣佈置了一個陷阱,那個貪吃又白痴的笨蛋就中了招。

他非但沒有狠狠懲罰她,還把她帶到了前線。

他就真有那麼大的把握護得住她嗎?

她嚇著怎麼辦?

病了怎麼辦?

傷了怎麼辦?

走丟怎麼辦?

一不小心掉到陷阱裡摔死怎麼辦?

她也是。

任性到令人髮指,在這麼小的時候就初見端倪。

我從來不喜歡這個小舅舅,也不喜歡她。

可看母后那麼擔心,我只好親自帶人去嘉陵關把她接回來。

出遠門的感覺很糟糕,她嘰嘰喳喳的聲音更是吵得我頭疼。

「那麼喜歡外面,你還跟我回來做什麼?」

她來抱我的胳膊討巧賣乖,那張玲瓏可愛的臉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阿贏想哥哥,所以阿贏想回家。哥哥下次再陪阿贏出來玩好不好?」

不好。

我真不想有下次了。

好在這次戰勝而歸,蕭珏就消失了。

長贏每日在府裡無所事事,就纏上了我。

我不勝其煩,每天都這樣。

又說會聽話、又來扯我衣服、又來揪我頭髮,又裝哭、又鬧脾氣、又撒嬌、又來拉我手腕、又把鼻涕往我身上抹、又打我、又咬我、又來叫我哥哥......

「阿贏最喜歡哥哥了。」

她總在闖禍的時候這麼說,蠢得不像話。

更蠢的是那些明知她喜歡胡作非為仍對她趨之若鶩的白痴。

我的煩惱沒過多久就消失了。

母后常召她身邊,她有了更多朋友。

在宮外,她帶那些世家小姐一起鬥蛐蛐玩彈弓。

在宮內,她有了更多捧著她哄著她的「哥哥」。

我樂得清閒,也越發覺得我那些異母弟弟蠢得令人發笑。

就算他們費盡心機又能怎麼樣?

她從出生開始就是我的。

我這一生都難甩掉這個麻煩。

饒是我再不想承認,可事實就這樣。

並蒂連枝莖相絞,生不同心死同槁。

我們的身體裡流著一半相同的血。

這世上唯有她懂我。

八歲那年。

她貪玩打翻了我書房裡的食盒,糕點毒死了一隻狗。

我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來,父皇就逼我親手刀死那個送來食盒的嬤嬤。

他握著我的手捅進人的心口,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成了我往後一個月的噩夢。

結束後,我對著滿地的鮮血發抖。

一抬頭,發現她在門外安靜地看著我。

是啊,她都去過戰場,這點血算什麼。

她走過來,像安撫一個膽小鬼一樣抱住我,告訴我:

「哥哥,別怕。」

我該推開她的。

告訴她我對這件事根本沒什麼所謂。

可我做不到。

我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樣抓著我年僅四歲的妹妹,在心中告誡自己這樣失態的事情此生只有一次。

往後,我刀的人越來越多,對於這件事情越來越得心應手。

這不再是令我恐懼的噩夢,這是解決問題最快最有效的手段。

十歲那年,我受封襄王,要做的事情越來越多,她找了別人一起玩,與我漸行漸遠。

父皇察覺到了我的煩躁,告訴我,只有坐上他的位置,才能讓喜歡的東西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我不喜歡她。」

那是我第一次頂撞我至高無上的君主。

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可他罕見地沒有動怒。

而是用一種惆悵又諷刺、似笑非笑的語氣和我說。

「你最好是。」

十一歲,手下的人告訴我,她最近常去冷宮。

「冷宮有什麼?」

「回殿下,冷宮住著宜妃娘娘和七皇子。」

啊。

一個被嚇瘋的瞎子和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隨她吧。」

可令我沒有預料到的是,那樣嫌麻煩的她,竟然會為冷宮裡那個啞巴出頭。

她被關禁閉的時候,母后令我帶著她喜歡的糕點去看看她。

有什麼可看的呢?

舅舅又不會捨得真罰她。

她躺在床上無所事事地翻畫本,看我來連動都懶得動。

我漫不經心地問她:「你很喜歡謝驚檀?」

她搖頭:「是宜妃。她讓我想到了一個人。」

我問她:「誰?」

她說:「姑姑。」

我愣住了。

「為什麼?你腦子終於徹底壞掉了嗎?」

她頓了頓,說姑姑在她面前流過眼淚。

她曾想了一晚上,眼淚這種東西稀鬆平常,人有喜怒哀樂,自然會有眼淚,姑姑為什麼那麼害怕被她發現。

後來她認識了宜妃,慢慢就明白了。

昔年南疆還在時,或許宜妃也曾受盡榮寵。

後來南疆亡國,純善如她,便落得那樣的下場。

不懂陰謀詭計又沒有靠山,在宮中就只有死路一條。

於宜妃和南疆是這樣。

於皇后和定國公也是這樣。

只有定國公是定國公,皇后才能永遠做單純善良、無憂無慮的小女孩。

做蕭珩的妹妹,蕭家的蕭寶珠。

可貴為皇后的姑姑並不快樂。

她在侄女面前擦乾眼淚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是怕哥哥覺得自己沒用,還是怕哥哥覺得自己沒用?

什麼和什麼啊。

她的腦子果然還是壞掉了。

都開始說胡話了。

我母后就算不是定國公的妹妹,不是蕭家的蕭寶珠。

也是大楚最尊貴的皇后。

當今天子最愛的女人。

我那時也沒想到,她的話,竟也有一語成讖的那一天。

定國公夫妻被困蒼耳山,恰好母后重病昏迷不醒,蕭珏又在此時音訊全無。

她急得吃不下飯,金枝玉葉的大小姐四處奔走打聽訊息,整個人瘦了好幾圈。

我被煩得頭疾復發,寫了十幾封信質問靖安侯為何遲遲不派援軍。

父皇攔下了我的信。

我在太極宮靜坐了一天,聽了一整日的漢宮曲。

臨走時,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父親和舅舅你只能選一個,是做蕭家的好侄兒,還是大楚的好太子,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個問題並不難。

我只聽了一晚上蟬鳴就想明白了。

我必須要做太子。

而舅舅早就放棄了我。

事已至此。

我沒得選。

三日後,定國公夫妻棺槨回京。

長贏安靜地跪在父母棺前。

那雙眼睛仍然沒掉眼淚。

外面有人幸災樂禍,感慨她未知的命運。

笑她一介弱女子未來獨撐門楣該有多難多辛苦。

我把他們的舌頭都拔了下來。

「別怕,阿贏。」

我走過去,將她的頭輕輕擁在懷裡,輕聲安撫她。

她在那一刻有了依靠,柔軟冰冷的手緊緊和我交握,我能感受到她的身體在顫抖。

「有哥哥在。你永遠是定國公府的大小姐,蕭家的蕭長贏。

「只要哥哥活著,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我會保護你,讓你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

定國公夫妻死後,她跟在我母后身邊,看起來和從前並沒有什麼變化。

我突然明白了父皇的深意。

舅舅只有一個女兒,也只有一個侄子。

等她嫁給我。

昔年的蕭家的一切,就徹底改姓了謝。

母后不再想見我,可沒關係,長贏還想見我。

我的權力越來越大,被她拿來調查當年的事。

我沒有想要隱瞞她什麼,反正她那麼聰明,早晚也會知道的。

我在等待那一天的到來,順便結束這場哥哥和妹妹的鬧劇。

果然,母后下葬那日,她突然怒氣衝衝地闖進太極宮側殿。

滿朝文武,無人攔她。

她就這樣走到我面前。

「阿贏......」

「啪」。

真是毫不留情啊。

我被那一記掌摑打得別過頭,輕笑著用手抹過嘴角的血跡。

這樣也好,我心裡好過多了。

「蕭長贏!你做什麼?」衛延錚竟然敢去拉扯她。

「侯爺!」我喝住靖安侯:「退下。」

這裡又只剩了我們兩個人,就像小時候一樣。

她看著我,我從未在她眼中讀到那麼多情緒。

怨懟、悔恨、難以置信......

「那些人裡面也有你,對嗎?」

她真傻。

明知道我是一個怎樣的人,還在等我否認。

我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等母后孝期一過,我們就成婚。」

我平淡地敘述:「別害怕,哥哥不會讓你走上她的老路。」

我這一生,都只有你一個人。

求你,別再用那種眼神看我。

「忘了吧。」

蠱蟲按照我的心意往上爬。

我開始感謝父皇。

這是他給我最好的禮物。

......

她真的很恨我。

夢醒時分想起,便又想來刀我。

毒藥可能出現在任何場合,被忽然刺下的匕首驚醒已成常態。

她恨我恨到失去一切理智和規劃,昔日故作淡然的偽裝毀於一旦。

彷彿堅持活著就是為了讓我去死。

可致命的毒每次都下在杯盞外沿,刺下的匕首到最後都落到枕邊。

她說要刀我,可手又在抖。

我從她手中拿過匕首,告訴她「忘了吧」,她在我懷裡閉上了眼睛。

我的耐心變得出奇地好,不厭其煩地和她重複這個遊戲,直到發現她用右手握緊刀鋒也要記得。

看到尖銳的刀尖刺穿她掌心,我停止了這場鬧劇。

算了,恨我就恨我吧。

她總要認得清,自己只有我。

果然沒過多久,她就累了。

她還和以前一樣沒心沒肺,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只有三分鐘熱度。

等到我二十歲守孝結束,她看起來已經完全把這碼事忘記。

前往坤寧宮的路上,宮人告訴我:「陛下已經擬好了立您為太子的詔書。」

「那婚書呢?」

「......」

除了我,自然是沒人在意這個的。

婚服送進坤寧宮,她只顧著挑剔哪裡不夠好看。

改了二十二遍,她仍然不滿意。

「行,哥哥親自來改。」

她笑得眉眼彎彎:「殿下府上繡娘何其多,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你親自做的。」

「本王就在這裡做,在你面前做。」

如果早知道這件嫁衣會是我落敗的關鍵。

我一定從最開始就親自代勞。

那天傍晚,藉著柔和的燭光,她突然重提舊事,問我當年為什麼要那麼做。

我不知道,我沒得選。

她開始笑,告訴我她有破解之法。

我抬起頭。

窗外亮起火把,叛軍包圍皇城。

父皇被迫病重,我成了喪家之犬。

這是本王第一次正眼看本王那位七皇弟。

我也笑,對著她。

「你贏了。」

......

事實上,她養的那條狗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聽話。

譬如她千百次囑咐他刀了我,他卻遲遲不肯下手。

因為他的猶疑,我得以脫身,回到封地,自立為王。

我並不認為謝驚檀對我有什麼威脅。

無論恨意多濃,這都是我和我妹妹兩個人的事。

我知道,只要這個蠱還存在,她就會回到我身邊。

而分開的這些年,只不過是給任性妄為的妹妹一點小小的教訓。

讓她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哥哥的身邊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謝驚檀被立太子的訊息傳來,我不以為意。

聽聞她被「鎖」在東宮,我只是揉了揉額頭。

就連她大婚,我也照樣送上賀禮。

遊刃有餘的笑結束在得知她第一個孩子出生。

「原來過了這麼多年,她也到了做母親的年紀。那孩子和她生得像嗎?」

來彙報的下屬愣了片刻,而後搖搖頭。

「據我們在東宮的探子來報,皇長孫還是長得像太子多些。」

「......她喜歡他嗎?」

「畢竟是太子妃的第一個孩子,娘娘還專門為他去天虞山祈福還願。」

我懶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頓:「太子妃?」

察覺失言,他猛地跪下。

「罷了。」我揮揮手,「本王新在南海得了幾箱奇珍異寶,你去送給她吧。」

即便做了別人的母親,妹妹永遠是哥哥的妹妹。

......

時間並不是解決一切的良藥。

蠱毒只會隨著年月流逝讓痛苦越發清晰。

解藥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她卻一直傻傻不肯回頭。

我知道她從小到大嬌生慣養,又怎麼捨得一直讓她疼。

她的執拗讓我被迫妥協。

我選擇退讓,結束她的痛苦。

恰好,謝驚檀的小女兒出生了。

「就這個吧」

時間再久,她真的會受不了。

天順七年,我集結兵馬,預備重返京城。

出兵前,我用我母后昔日的信鴿給她如今在東宮的婢女李嫦寫信,問吾妹安否。

我的信寫早了。

她就這樣在一個風和日暄的午後回來了,回到我身邊。

她瘦了。

多年的養尊處優並沒有讓她的面容被病痛摧殘,她看起來還和從前一樣,明豔得不可方物。

因為做了母親,少女時的鋒芒消減了些。

她看著我,一如當年。

「哥哥。」

她上次這樣喚我,還是在很小的時候。

大抵是因為才失去女兒,迫切需要一個依靠。

我握著她的手,像原諒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這些年,阿贏很疼吧?」

「沒關係的。」我捧上她的臉,撫摸她的眉眼:「一切都結束了。還會再有的,本王和你,我們也會有自己的女兒。」

我們的孩子,才是蕭氏和謝氏共同的血脈。

這些年的痛楚卓有成效,她變得乖巧聽話。

聽到我這麼說,也只是微微一笑,道了聲好。

晚上,她甚至下廚為我做了菜。

我將杯盞中的酒倒光,柔聲同她講:「下次下毒,不妨換個地方。」

她笑而不語,給自己斟滿一杯。

將酒一飲而盡,她忽然開口問我:「哥哥小時候很討厭我吧?」

我回憶了一下,告訴她:「本王忘了。」

她笑,自顧自地說:「可我還記得。我女兒自出生開始就體弱多病,卻從不曾哭過,明明都在咳血,卻偏偏見誰都傻笑。我這些年心裡裝了太多事,聽到這樣無憂無慮的笑聲反而煩心不已。

李嬤嬤告訴我,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我想,你那時肯定很討厭我。」

「令你煩心的孩子馬上就要不在了,你該高興。」

她搖搖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愛她,儘管她有時很討厭,可我又怎麼捨得讓她死呢?每天為她擔驚受怕,怕自己護不住她,怕她哭又怕她不哭,怕她害怕,怕她生病,怕她受傷,更怕她活不下去。」

「愛?」我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深:「本王都不知道,你還信這個?」

「哥哥當然不信,你又不曾愛過什麼人。」

我的表情一僵。

「看吧,被我說中了。」

察覺我微妙的變化,她輕抿了一口酒,嘆了口氣:「楚帝是你權力的來源,皇后是你得權的依仗,妨礙你登上皇位的人都死了,你總是這麼無情又傲慢。」

我無視她後半段話的嘲諷,把問題擺回最開始她在意的關鍵:「一個才出生沒多久的孩子,沒有意識不會說話,有什麼值得你愛的呢?」

「我愛她的父親,自然愛屋及烏,也愛自己和他的孩子。如果有朝一日我死了,那孩子或許能幫我把她父親留在人世間。」

我的頭疾又開始發作。

手指扶著額頭揉了好一會,才無奈地搖了搖頭:「你真是瘋了。」

她喝酒好似上了癮,一杯一杯又一杯。

「這些日子我時常想,要是我四歲那年什麼都沒做,任由你被那糕點毒死該有多好。你究竟為什麼活在這世上?你為什麼不去死呢?」

她面容平靜,好似喝醉了,又好似真的好奇。

我嘆了口氣,告訴她:「你這樣說話,哥哥也是會傷心的。」

她放下了酒杯,靠在軟椅上,窗外的光暖洋洋灑在她臉上。

從小到大,她鮮少有這樣柔和寧靜的時刻。

「哥哥,我已經沒力氣再恨你了。」

「或許睡一覺就好了。」

我說著就去牽她的手。

她的身體就這樣軟綿綿地砸在了地上。

我茫然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

她跌跪在地上的身體在那一刻開始不斷髮抖,緊皺的眉頭瞬間沁滿了汗。

即便如此,她仍舊不肯落下風,痛到扭曲的臉上勾起一抹釋然的笑:「你賭錯了。我很多年前就發過誓,絕不會再讓我所愛的人死在我面前。」

什麼?

地上涼,我想扶起她,大腦卻在下一秒炸成一片空白。

烏黑的血源源不斷從她口中溢位,她脆弱得像慘白的瓷器,彷彿下一秒就要碎在我眼前。

我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替她拭去嘴角的血,可血那麼多,怎麼擦都擦不完,怎麼接都接不住。

「怎麼......怎麼會這樣?

「我去找醫官......哥哥去找醫官......

「來人!人呢?都死絕了嗎?」

她的瞳孔閃爍著異樣的光彩,我卻從中看到我此刻驚慌失措、狼狽不堪的倒影。

她緊緊攥住我的衣領,費盡全力抬起頭,又扯出一個挑釁的笑。

「這麼多年了,我還是隻會在酒杯裡下毒。可謝驚鴻,你又何嘗不是呢?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容易被傲慢絆住腳步。

「你以為這世間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狂妄自大、目空一切、遊戲人間、看不起任何人,從不把人命放在眼裡。

「明明那麼討厭我,卻還是要因為所謂鳳命把我留在你身邊。你沒有感情,所以你不懂。我死在這裡,他不會再放過你......」

沾著劇毒的血流淌到我手腕,染紅了我一身白衣。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別這樣。

我放你走。

我放過他的女兒。

我撤兵,一輩子向他俯首稱臣。

求你。

別這樣。

心臟抽痛不止,是身體裡被剝離的蠱蟲在做最後的掙扎。

她因疼痛蜷縮在我懷裡,毫無血色的臉上泛著晶瑩的淚光。

時隔二十二年,我終於如願以償看到她的眼淚,可她連聲音都在顫抖。

「謝驚鴻,如果還有下輩子,我記得什麼都不會再記得你。

「無愛亦無恨,我會用最大的努力把你從我記憶中除去。

「今生恩怨到此為止,來世你我形同陌路。」

什麼東西劃過我的臉頰。

我愣了很久,才發現落到她臉上的,竟然是我自己的眼淚。

我記起來了,原來這麼多年,我也從不曾為誰哭過。

蠱蟲徹底死去,她失去了全部記憶。

大抵是因為冷,她又往我懷裡縮了縮。

氣若游絲,似是在低低喚著些什麼。

我傾身湊近去聽。

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自嘉陵關回京的馬車上。

那年仲夏蟬鳴,一切都還剛剛好。

她將手伸出車窗去抓漫天流雲。

我佯裝看書,待她玩累了,再借個肩膀給她靠,聽她毫無顧忌呢喃夢話。

「哥哥,你看看我。」

......

「哥哥,我喜歡你。」

......

「哥哥,我想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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