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闕_亂闕番外 襄王夢
亂闕番外 襄王夢
我四歲那年,舅舅家的女兒出生了。
父皇很高興。
因為她有鳳凰的命格。
天虞山的大師還說,蕭家的小女兒會是一個和我母后一般溫婉賢淑的女子。
那天,父皇親自帶著我去了定國公府,對那襁褓中的嬰兒愛不釋手。
他問我:「鴻兒,你可知她是誰?」
我答:「是妹妹。」
他搖頭:「不,她是你未來的儲妃。」
我不懂。
做了我的儲妃,便不再是我的妹妹了嗎?
可他也不需要我懂。
他拿玩具逗小女孩,小女孩就傻呵呵衝他笑。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天虞山的神棍是一幫騙子。
我母后並不喜笑。
她總是安靜而端莊的,就算是勾起嘴角,也帶著一股淡淡的憂愁。
不似蕭長贏。
自出生開始,她就沒有哭過。
是的,長贏,這是父皇給她起的名字。
天子賜名,出生就是無限尊榮。
我還在思索,父皇把她放到了我懷裡。
軟軟的,那麼小。
她又開始傻笑。
我真不喜歡她。
後來隨著她逐漸長大,我的觀點更加被證實。
抓周宴的時候。
她沒抓書,沒抓畫,沒抓鳳印,沒抓哥哥的手......
她抓住了飛雲衛的虎符。
我至今不知道蕭珏把這個東西放進去意欲何為。
他對我的冷眼漠不關心,抱著他的寶貝侄女和部下炫耀。
「我就說我們阿贏是有大出息的孩子,本將軍後繼有人了。」
那些傻子也跟著奉承他。
對一個毛都沒長齊的丫頭手舞足蹈。
她長到三歲,乖乖待在府裡的時間寥寥無幾。
蕭珏要上戰場,她躲在隨行的雜物箱裡。
到半夜才出去偷吃,無聊時就在營帳外抓老鼠玩。
就這樣,愣是五日後才被發現。
訊息傳來京城,母后嚇得打翻了一桌子的晚膳。
我那一向穩重如山的大舅舅在定國公府急得跺腳。
只有蕭珏對這件事毫不在意。
他像蕭長贏抓老鼠一樣佈置了一個陷阱,那個貪吃又白痴的笨蛋就中了招。
他非但沒有狠狠懲罰她,還把她帶到了前線。
他就真有那麼大的把握護得住她嗎?
她嚇著怎麼辦?
病了怎麼辦?
傷了怎麼辦?
走丟怎麼辦?
一不小心掉到陷阱裡摔死怎麼辦?
她也是。
任性到令人髮指,在這麼小的時候就初見端倪。
我從來不喜歡這個小舅舅,也不喜歡她。
可看母后那麼擔心,我只好親自帶人去嘉陵關把她接回來。
出遠門的感覺很糟糕,她嘰嘰喳喳的聲音更是吵得我頭疼。
「那麼喜歡外面,你還跟我回來做什麼?」
她來抱我的胳膊討巧賣乖,那張玲瓏可愛的臉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阿贏想哥哥,所以阿贏想回家。哥哥下次再陪阿贏出來玩好不好?」
不好。
我真不想有下次了。
好在這次戰勝而歸,蕭珏就消失了。
長贏每日在府裡無所事事,就纏上了我。
我不勝其煩,每天都這樣。
又說會聽話、又來扯我衣服、又來揪我頭髮,又裝哭、又鬧脾氣、又撒嬌、又來拉我手腕、又把鼻涕往我身上抹、又打我、又咬我、又來叫我哥哥......
「阿贏最喜歡哥哥了。」
她總在闖禍的時候這麼說,蠢得不像話。
更蠢的是那些明知她喜歡胡作非為仍對她趨之若鶩的白痴。
我的煩惱沒過多久就消失了。
母后常召她身邊,她有了更多朋友。
在宮外,她帶那些世家小姐一起鬥蛐蛐玩彈弓。
在宮內,她有了更多捧著她哄著她的「哥哥」。
我樂得清閒,也越發覺得我那些異母弟弟蠢得令人發笑。
就算他們費盡心機又能怎麼樣?
她從出生開始就是我的。
我這一生都難甩掉這個麻煩。
饒是我再不想承認,可事實就這樣。
並蒂連枝莖相絞,生不同心死同槁。
我們的身體裡流著一半相同的血。
這世上唯有她懂我。
八歲那年。
她貪玩打翻了我書房裡的食盒,糕點毒死了一隻狗。
我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來,父皇就逼我親手刀死那個送來食盒的嬤嬤。
他握著我的手捅進人的心口,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成了我往後一個月的噩夢。
結束後,我對著滿地的鮮血發抖。
一抬頭,發現她在門外安靜地看著我。
是啊,她都去過戰場,這點血算什麼。
她走過來,像安撫一個膽小鬼一樣抱住我,告訴我:
「哥哥,別怕。」
我該推開她的。
告訴她我對這件事根本沒什麼所謂。
可我做不到。
我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樣抓著我年僅四歲的妹妹,在心中告誡自己這樣失態的事情此生只有一次。
往後,我刀的人越來越多,對於這件事情越來越得心應手。
這不再是令我恐懼的噩夢,這是解決問題最快最有效的手段。
十歲那年,我受封襄王,要做的事情越來越多,她找了別人一起玩,與我漸行漸遠。
父皇察覺到了我的煩躁,告訴我,只有坐上他的位置,才能讓喜歡的東西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我不喜歡她。」
那是我第一次頂撞我至高無上的君主。
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可他罕見地沒有動怒。
而是用一種惆悵又諷刺、似笑非笑的語氣和我說。
「你最好是。」
十一歲,手下的人告訴我,她最近常去冷宮。
「冷宮有什麼?」
「回殿下,冷宮住著宜妃娘娘和七皇子。」
啊。
一個被嚇瘋的瞎子和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隨她吧。」
可令我沒有預料到的是,那樣嫌麻煩的她,竟然會為冷宮裡那個啞巴出頭。
她被關禁閉的時候,母后令我帶著她喜歡的糕點去看看她。
有什麼可看的呢?
舅舅又不會捨得真罰她。
她躺在床上無所事事地翻畫本,看我來連動都懶得動。
我漫不經心地問她:「你很喜歡謝驚檀?」
她搖頭:「是宜妃。她讓我想到了一個人。」
我問她:「誰?」
她說:「姑姑。」
我愣住了。
「為什麼?你腦子終於徹底壞掉了嗎?」
她頓了頓,說姑姑在她面前流過眼淚。
她曾想了一晚上,眼淚這種東西稀鬆平常,人有喜怒哀樂,自然會有眼淚,姑姑為什麼那麼害怕被她發現。
後來她認識了宜妃,慢慢就明白了。
昔年南疆還在時,或許宜妃也曾受盡榮寵。
後來南疆亡國,純善如她,便落得那樣的下場。
不懂陰謀詭計又沒有靠山,在宮中就只有死路一條。
於宜妃和南疆是這樣。
於皇后和定國公也是這樣。
只有定國公是定國公,皇后才能永遠做單純善良、無憂無慮的小女孩。
做蕭珩的妹妹,蕭家的蕭寶珠。
可貴為皇后的姑姑並不快樂。
她在侄女面前擦乾眼淚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是怕哥哥覺得自己沒用,還是怕哥哥覺得自己沒用?
什麼和什麼啊。
她的腦子果然還是壞掉了。
都開始說胡話了。
我母后就算不是定國公的妹妹,不是蕭家的蕭寶珠。
也是大楚最尊貴的皇后。
當今天子最愛的女人。
我那時也沒想到,她的話,竟也有一語成讖的那一天。
定國公夫妻被困蒼耳山,恰好母后重病昏迷不醒,蕭珏又在此時音訊全無。
她急得吃不下飯,金枝玉葉的大小姐四處奔走打聽訊息,整個人瘦了好幾圈。
我被煩得頭疾復發,寫了十幾封信質問靖安侯為何遲遲不派援軍。
父皇攔下了我的信。
我在太極宮靜坐了一天,聽了一整日的漢宮曲。
臨走時,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父親和舅舅你只能選一個,是做蕭家的好侄兒,還是大楚的好太子,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個問題並不難。
我只聽了一晚上蟬鳴就想明白了。
我必須要做太子。
而舅舅早就放棄了我。
事已至此。
我沒得選。
三日後,定國公夫妻棺槨回京。
長贏安靜地跪在父母棺前。
那雙眼睛仍然沒掉眼淚。
外面有人幸災樂禍,感慨她未知的命運。
笑她一介弱女子未來獨撐門楣該有多難多辛苦。
我把他們的舌頭都拔了下來。
「別怕,阿贏。」
我走過去,將她的頭輕輕擁在懷裡,輕聲安撫她。
她在那一刻有了依靠,柔軟冰冷的手緊緊和我交握,我能感受到她的身體在顫抖。
「有哥哥在。你永遠是定國公府的大小姐,蕭家的蕭長贏。
「只要哥哥活著,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
我會保護你,讓你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
定國公夫妻死後,她跟在我母后身邊,看起來和從前並沒有什麼變化。
我突然明白了父皇的深意。
舅舅只有一個女兒,也只有一個侄子。
等她嫁給我。
昔年的蕭家的一切,就徹底改姓了謝。
母后不再想見我,可沒關係,長贏還想見我。
我的權力越來越大,被她拿來調查當年的事。
我沒有想要隱瞞她什麼,反正她那麼聰明,早晚也會知道的。
我在等待那一天的到來,順便結束這場哥哥和妹妹的鬧劇。
果然,母后下葬那日,她突然怒氣衝衝地闖進太極宮側殿。
滿朝文武,無人攔她。
她就這樣走到我面前。
「阿贏......」
「啪」。
真是毫不留情啊。
我被那一記掌摑打得別過頭,輕笑著用手抹過嘴角的血跡。
這樣也好,我心裡好過多了。
「蕭長贏!你做什麼?」衛延錚竟然敢去拉扯她。
「侯爺!」我喝住靖安侯:「退下。」
這裡又只剩了我們兩個人,就像小時候一樣。
她看著我,我從未在她眼中讀到那麼多情緒。
怨懟、悔恨、難以置信......
「那些人裡面也有你,對嗎?」
她真傻。
明知道我是一個怎樣的人,還在等我否認。
我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等母后孝期一過,我們就成婚。」
我平淡地敘述:「別害怕,哥哥不會讓你走上她的老路。」
我這一生,都只有你一個人。
求你,別再用那種眼神看我。
「忘了吧。」
蠱蟲按照我的心意往上爬。
我開始感謝父皇。
這是他給我最好的禮物。
......
她真的很恨我。
夢醒時分想起,便又想來刀我。
毒藥可能出現在任何場合,被忽然刺下的匕首驚醒已成常態。
她恨我恨到失去一切理智和規劃,昔日故作淡然的偽裝毀於一旦。
彷彿堅持活著就是為了讓我去死。
可致命的毒每次都下在杯盞外沿,刺下的匕首到最後都落到枕邊。
她說要刀我,可手又在抖。
我從她手中拿過匕首,告訴她「忘了吧」,她在我懷裡閉上了眼睛。
我的耐心變得出奇地好,不厭其煩地和她重複這個遊戲,直到發現她用右手握緊刀鋒也要記得。
看到尖銳的刀尖刺穿她掌心,我停止了這場鬧劇。
算了,恨我就恨我吧。
她總要認得清,自己只有我。
果然沒過多久,她就累了。
她還和以前一樣沒心沒肺,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只有三分鐘熱度。
等到我二十歲守孝結束,她看起來已經完全把這碼事忘記。
前往坤寧宮的路上,宮人告訴我:「陛下已經擬好了立您為太子的詔書。」
「那婚書呢?」
「......」
除了我,自然是沒人在意這個的。
婚服送進坤寧宮,她只顧著挑剔哪裡不夠好看。
改了二十二遍,她仍然不滿意。
「行,哥哥親自來改。」
她笑得眉眼彎彎:「殿下府上繡娘何其多,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你親自做的。」
「本王就在這裡做,在你面前做。」
如果早知道這件嫁衣會是我落敗的關鍵。
我一定從最開始就親自代勞。
那天傍晚,藉著柔和的燭光,她突然重提舊事,問我當年為什麼要那麼做。
我不知道,我沒得選。
她開始笑,告訴我她有破解之法。
我抬起頭。
窗外亮起火把,叛軍包圍皇城。
父皇被迫病重,我成了喪家之犬。
這是本王第一次正眼看本王那位七皇弟。
我也笑,對著她。
「你贏了。」
......
事實上,她養的那條狗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聽話。
譬如她千百次囑咐他刀了我,他卻遲遲不肯下手。
因為他的猶疑,我得以脫身,回到封地,自立為王。
我並不認為謝驚檀對我有什麼威脅。
無論恨意多濃,這都是我和我妹妹兩個人的事。
我知道,只要這個蠱還存在,她就會回到我身邊。
而分開的這些年,只不過是給任性妄為的妹妹一點小小的教訓。
讓她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哥哥的身邊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謝驚檀被立太子的訊息傳來,我不以為意。
聽聞她被「鎖」在東宮,我只是揉了揉額頭。
就連她大婚,我也照樣送上賀禮。
遊刃有餘的笑結束在得知她第一個孩子出生。
「原來過了這麼多年,她也到了做母親的年紀。那孩子和她生得像嗎?」
來彙報的下屬愣了片刻,而後搖搖頭。
「據我們在東宮的探子來報,皇長孫還是長得像太子多些。」
「......她喜歡他嗎?」
「畢竟是太子妃的第一個孩子,娘娘還專門為他去天虞山祈福還願。」
我懶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頓:「太子妃?」
察覺失言,他猛地跪下。
「罷了。」我揮揮手,「本王新在南海得了幾箱奇珍異寶,你去送給她吧。」
即便做了別人的母親,妹妹永遠是哥哥的妹妹。
......
時間並不是解決一切的良藥。
蠱毒只會隨著年月流逝讓痛苦越發清晰。
解藥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她卻一直傻傻不肯回頭。
我知道她從小到大嬌生慣養,又怎麼捨得一直讓她疼。
她的執拗讓我被迫妥協。
我選擇退讓,結束她的痛苦。
恰好,謝驚檀的小女兒出生了。
「就這個吧」
時間再久,她真的會受不了。
天順七年,我集結兵馬,預備重返京城。
出兵前,我用我母后昔日的信鴿給她如今在東宮的婢女李嫦寫信,問吾妹安否。
我的信寫早了。
她就這樣在一個風和日暄的午後回來了,回到我身邊。
她瘦了。
多年的養尊處優並沒有讓她的面容被病痛摧殘,她看起來還和從前一樣,明豔得不可方物。
因為做了母親,少女時的鋒芒消減了些。
她看著我,一如當年。
「哥哥。」
她上次這樣喚我,還是在很小的時候。
大抵是因為才失去女兒,迫切需要一個依靠。
我握著她的手,像原諒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這些年,阿贏很疼吧?」
「沒關係的。」我捧上她的臉,撫摸她的眉眼:「一切都結束了。還會再有的,本王和你,我們也會有自己的女兒。」
我們的孩子,才是蕭氏和謝氏共同的血脈。
這些年的痛楚卓有成效,她變得乖巧聽話。
聽到我這麼說,也只是微微一笑,道了聲好。
晚上,她甚至下廚為我做了菜。
我將杯盞中的酒倒光,柔聲同她講:「下次下毒,不妨換個地方。」
她笑而不語,給自己斟滿一杯。
將酒一飲而盡,她忽然開口問我:「哥哥小時候很討厭我吧?」
我回憶了一下,告訴她:「本王忘了。」
她笑,自顧自地說:「可我還記得。我女兒自出生開始就體弱多病,卻從不曾哭過,明明都在咳血,卻偏偏見誰都傻笑。我這些年心裡裝了太多事,聽到這樣無憂無慮的笑聲反而煩心不已。
李嬤嬤告訴我,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我想,你那時肯定很討厭我。」
「令你煩心的孩子馬上就要不在了,你該高興。」
她搖搖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愛她,儘管她有時很討厭,可我又怎麼捨得讓她死呢?每天為她擔驚受怕,怕自己護不住她,怕她哭又怕她不哭,怕她害怕,怕她生病,怕她受傷,更怕她活不下去。」
「愛?」我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深:「本王都不知道,你還信這個?」
「哥哥當然不信,你又不曾愛過什麼人。」
我的表情一僵。
「看吧,被我說中了。」
察覺我微妙的變化,她輕抿了一口酒,嘆了口氣:「楚帝是你權力的來源,皇后是你得權的依仗,妨礙你登上皇位的人都死了,你總是這麼無情又傲慢。」
我無視她後半段話的嘲諷,把問題擺回最開始她在意的關鍵:「一個才出生沒多久的孩子,沒有意識不會說話,有什麼值得你愛的呢?」
「我愛她的父親,自然愛屋及烏,也愛自己和他的孩子。如果有朝一日我死了,那孩子或許能幫我把她父親留在人世間。」
我的頭疾又開始發作。
手指扶著額頭揉了好一會,才無奈地搖了搖頭:「你真是瘋了。」
她喝酒好似上了癮,一杯一杯又一杯。
「這些日子我時常想,要是我四歲那年什麼都沒做,任由你被那糕點毒死該有多好。你究竟為什麼活在這世上?你為什麼不去死呢?」
她面容平靜,好似喝醉了,又好似真的好奇。
我嘆了口氣,告訴她:「你這樣說話,哥哥也是會傷心的。」
她放下了酒杯,靠在軟椅上,窗外的光暖洋洋灑在她臉上。
從小到大,她鮮少有這樣柔和寧靜的時刻。
「哥哥,我已經沒力氣再恨你了。」
「或許睡一覺就好了。」
我說著就去牽她的手。
她的身體就這樣軟綿綿地砸在了地上。
我茫然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
她跌跪在地上的身體在那一刻開始不斷髮抖,緊皺的眉頭瞬間沁滿了汗。
即便如此,她仍舊不肯落下風,痛到扭曲的臉上勾起一抹釋然的笑:「你賭錯了。我很多年前就發過誓,絕不會再讓我所愛的人死在我面前。」
什麼?
地上涼,我想扶起她,大腦卻在下一秒炸成一片空白。
烏黑的血源源不斷從她口中溢位,她脆弱得像慘白的瓷器,彷彿下一秒就要碎在我眼前。
我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替她拭去嘴角的血,可血那麼多,怎麼擦都擦不完,怎麼接都接不住。
「怎麼......怎麼會這樣?
「我去找醫官......哥哥去找醫官......
「來人!人呢?都死絕了嗎?」
她的瞳孔閃爍著異樣的光彩,我卻從中看到我此刻驚慌失措、狼狽不堪的倒影。
她緊緊攥住我的衣領,費盡全力抬起頭,又扯出一個挑釁的笑。
「這麼多年了,我還是隻會在酒杯裡下毒。可謝驚鴻,你又何嘗不是呢?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容易被傲慢絆住腳步。
「你以為這世間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狂妄自大、目空一切、遊戲人間、看不起任何人,從不把人命放在眼裡。
「明明那麼討厭我,卻還是要因為所謂鳳命把我留在你身邊。你沒有感情,所以你不懂。我死在這裡,他不會再放過你......」
沾著劇毒的血流淌到我手腕,染紅了我一身白衣。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別這樣。
我放你走。
我放過他的女兒。
我撤兵,一輩子向他俯首稱臣。
求你。
別這樣。
心臟抽痛不止,是身體裡被剝離的蠱蟲在做最後的掙扎。
她因疼痛蜷縮在我懷裡,毫無血色的臉上泛著晶瑩的淚光。
時隔二十二年,我終於如願以償看到她的眼淚,可她連聲音都在顫抖。
「謝驚鴻,如果還有下輩子,我記得什麼都不會再記得你。
「無愛亦無恨,我會用最大的努力把你從我記憶中除去。
「今生恩怨到此為止,來世你我形同陌路。」
什麼東西劃過我的臉頰。
我愣了很久,才發現落到她臉上的,竟然是我自己的眼淚。
我記起來了,原來這麼多年,我也從不曾為誰哭過。
蠱蟲徹底死去,她失去了全部記憶。
大抵是因為冷,她又往我懷裡縮了縮。
氣若游絲,似是在低低喚著些什麼。
我傾身湊近去聽。
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自嘉陵關回京的馬車上。
那年仲夏蟬鳴,一切都還剛剛好。
她將手伸出車窗去抓漫天流雲。
我佯裝看書,待她玩累了,再借個肩膀給她靠,聽她毫無顧忌呢喃夢話。
「哥哥,你看看我。」
......
「哥哥,我喜歡你。」
......
「哥哥,我想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