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闕_第15章 我是裝的

我是裝的，他也知道，所以我哭，他就嘆氣。

「糟糕的壞孩子，有你真是造了孽。」

時間太久，我已經忘記了他的模樣。

卻還記得穩穩坐在他肩膀上看到的風景。

那樣寬闊的天地，後來我再未看到過。

又想起我娘，我爹總埋怨她傻，我說什麼她信什麼。

他才傻，她的女兒如何，她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她愛我，所以千般萬般想盡方法縱容我。

若是我娘真的傻，他怎麼可能放過尚公主的機會，也千方百計地娶她這個大字不識的農家女。

是了，我娘並非出身名門，她叫蘇翠兒，早先在京城市集刀豬的。

我娘總嫌自己的名字不好聽，讓人喚她蘇夫人。

可惜她有我這個不省心的女兒，此生註定無法如願了。

我將她的大名，編進了史書裡。

我想她也不會怪我。

我做了她十年女兒，她還沒有怪過我。

十年，竟然才十年。

我總喚我爹老頭，其實他離開我時才不過三十歲。

我還未見過他頭髮花白的模樣。

自然，他也不知道，我長大後，要比小時候壞得多。

壞到了絕無僅有、絕不能被世人所知的地步。

我那時候最喜歡姑姑，姑姑特別溫柔，是我此生見過最溫柔的人。

很小的時候，我立志長大要做姑姑這樣的女孩子。

小叔來奚落嘲笑，言我此生與淑女二字無緣。

我氣得大半夜去他房裡把他頭髮打成死結。

這都是他很久以後告訴我的，小時候的事，後來我都忘記了。

長大後聽他說，我又開始生氣，夜半潛入他房中欲故技重施，發現他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掉眼淚。

「世事無常，連我小叔那樣厲害的將軍都會躲在被子裡哭鼻子，所以你因為你爹罵你而難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後來，我這樣安撫鬱鬱寡歡的謝驚鴻。

我姑姑在我出生前就嫁給了皇帝，謝驚鴻比我要大很多歲。

他表面成熟穩重，實際天天在背後罵他那些兄弟是小王八蛋。

可那次，他用一種我讀不懂的眼神看著我。

「他不是我爹，他是皇帝。」

......

「真是奇了怪了，他爹不就是皇帝，皇帝不就是他爹，難道表兄還有別的爹?」

晚上吃飯時我和家裡人分享，我爹拿皮帶抽我，把我趕得掉進了池塘。

我爹第一次發那麼大的火。

自此，我學會了閉嘴。

謝驚鴻也從那天徹底改變。

上元宮宴，皇帝遇刺，他從御花園抓來一個女人，並在眾目睽睽下刺死了她。

這是他隨手抓來的「刺客」

御史崔承的女兒。

那天以後，我再未見過這位年過七旬、德高望重的笑臉老爺爺。

謝驚鴻成了襄王。

這一年，他十歲。

其實那夜，我親眼看見謝驚鴻將毒藥摻進了中書令的杯子裡。

中書令死了，崔御史走了。

他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少了兩個政敵。

是啊，這很正常。

他爹是皇帝，而他，是想要做皇帝的人。

我能理解他。

只是自那以後進宮看望姑母，總要挑他不在的時候。

七歲那年的某個下午，姑姑教我做風箏，我在她懷裡，隱約聽到她隱忍的哭泣聲。

我剛回頭，一側的嬤嬤便已替她擦乾了眼淚。

我爹常說姑姑很膽小，被嬌養得不會理事，就連這個皇后，也只是個徒有帝王寵愛的空架子。

原來是真的。

「姑姑，您哭什麼?」

「沒什麼，只是柳絮迷了眼。」

她撫摸我的腦袋，輕聲道:「你爹近來可好?小叔可有受傷?」

我想起來，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就算相見，也是隔著宴席人群，遙遙道一聲「娘娘」、「國公」。

「我爹還好，小叔不是很好。」

從去年突然歸家，一直不是很好，相當糟糕。

「他傷著了?」姑姑很擔心。

我搖搖頭:「他生病了。可外面的大夫都說，他們診不出。」

「罷了，風箏做好了，你去玩吧。晚些我命太醫去看看他。」

她把風箏交給我，很漂亮的小鳥。

小鳥在宮裡飛啊飛，線突然就斷了。

我看它逐漸飄遠，落到了一個旁人都叫我千萬不要進的地方。

我從牆上翻過去，摔了個屁股墩。

這冷宮可真冷啊，一點人氣都沒有。

我疼得呲牙咧嘴，聽到一個女人輕柔的聲音:「誰來了?要一起用晚膳嗎?」

我站起身，抬頭看。

那是個漂亮得很不一樣的女人，她的眼睛被遮住，應該是看不見，腦子也不大好使。

一個男孩站在她面前，明明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我的眼神卻像兇狠的小獸。

這個冷宮很不妙。

可是好香啊。

我流口水了，所以這裡多了一副碗筷。

在那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以為謝驚檀是個啞巴。

因為他無論被怎麼招惹都不肯開口講話。

但這不重要，我不是來找他的。

我和那個女人成了好朋友。

她做的飯特別好吃。

有次我問她:「姐姐，這是哪裡的菜啊?」

她歪了歪頭，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想起來:「是南疆菜誒。」

「啊?南疆好像是我爹打掉的，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女人連連擺手:「不是的不是的，很久之前我就來了，只是後來換了個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