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闕_第4章 大雪沒過我半截身子
大雪沒過我半截身子,手腳卻遠沒有心寒涼。
可那遙不可及的天,如今低入塵埃。
「江纓!我江家把你養大,給你能假入侯府的體面榮華,所求不多,求你留哥哥一條性命而已。」
我輕輕抿了口茶,對李嬤嬤道:「殿下說笑了。朝中法度,刀人償命,我又能有什麼意思?」
李嬤嬤似有片刻恍惚,須臾回道:「是。」
這一聲是,成了壓垮江定坤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猛地站起身撲向我,目眥欲裂。
「江纓!你個養不熟的白眼狼,非要如此趕盡刀絕嗎?」
咫尺之距,侍衛攔下了他。
我放下手中茶杯,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讓江定坤臉上的血色消失得一乾二淨。
「你不是江纓!」
他喃喃道:「那小雜種絕不可能有膽子這樣看我。絕不可能!你,你到底是誰?」
他的模樣太猙獰,亂了窗外亭亭枇杷景。
我衝他微微一笑。
「舅父瘋了。」
我不是江纓,還能是誰呢?
11
我杳無音訊半個月,衛綽回來了。
江家長子青樓命案牽連甚廣。
大理寺從地下暗閣查出一條私藏甲冑、販賣軍械的暗線,大半個江家隨他鋃鐺入獄,京城顯貴人人自危。
江家嫡系唯一倖免的,是大小姐江茹。
穀雨那天,衛世子回京。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大理寺保下了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受驚大小姐。
可江傢俬藏甲冑有什麼用?
世人看不出,難道太子還看不出?
訊息傳到我耳邊,我正藏在門外偷聽兩兄妹拌嘴。
八歲的小男孩滿面愁容:「父王為何這樣無動於衷?母妃本就怨恨於他,如今又莫名其妙成了旁人的夫人。
若是母妃執意不肯要他,那我們怎麼辦?」
女孩吃著糕點,不想理會他。
等到謝暄嘆了第三聲氣,她才不耐煩地將手帕丟到哥哥身上。
「母妃才不會怨恨父王。」
謝暄沉默著將手帕疊好,甕聲甕氣:「你又明白什麼?」
「就是沒有!一直都沒有!」她託著腮,嚼著桂花糕:「只要父王乖乖聽話,母妃就不會離開他。」
謝暄一頭霧水:「你在胡說什麼?」
「母妃自己說的。」小女孩耐心向哥哥解釋:「很久以前,就在這裡,母妃在讀書,父王就從後面抱住母妃的腰,把頭埋在她頸間。我親耳聽到的,他喚她姐姐,她誇他真乖。」
謝暄像見鬼一樣看著妹妹。
謝昭渾然不覺,舉著糕點繼續道:「太傅常說,做對了事的孩子才會被誇乖。父王是母妃的乖孩子,母妃不會不要他的。」
謝暄盯著她看了一會,長長地嘆了口氣,走過去抱住妹妹的小腦袋:「可憐的呆瓜,想孃親想出癔症來了。」
我看著這兩個孩子出神,身後突然響起李嬤嬤的聲音。
「娘娘,衛侯世子登門求見,殿下問您,見還是不見?」
12
「不見。」
我不傻。
這是一個試探。
而我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在謝驚檀的眼皮子底下再和衛家扯上關係。
江家我無所謂。
衛府也可以捨棄。
不論衛綽想做什麼,我並不想和他一起送死。
哪怕只有寥寥幾面,我也深知,就謀逆作亂一事,衛綽絕不可能是太子的對手。
可現實很快就給了我迎頭痛擊。
午夜時分,轟鳴的雷聲將我從夢中驚醒。
我推開窗,外面下起淅淅小雨。
雨越下越大,積水穿過屋簷,一下一下、猶斷未斷地砸在地面。
宛如白玉碎裂的聲音聽得我心裡發慌。
恍惚中,門外一陣虛弱的腳步聲。
那聲音懸浮在空中,似有若無,叫人辨不清遠近,輕得像一縷幽魂,足夠被湮滅在大雨之中。
可我還是察覺到了。
並且立馬斷定那腳步聲的主人是誰。
思緒還未回神,身體已做出反應。
我突然開啟門,門外的謝驚檀微微愣了一下。
他垂眸看我,眸色逐漸晦暗,醞釀著我讀不懂的情緒。
「你,還沒休息嗎?」
離得太近,我第一次看到他眼下淡淡的烏青。
他看起來很累。
鬢邊髮絲散亂,整個人都被雨水淋透,一身玄衣更襯得他膚白若雪。
眉眼冷厲,大半張臉直到脖頸處都被濺上血跡。
很可怕的樣子。
看得我心裡亂作一團。
從前面對衛綽,從未有過這般難熬的時刻。
多看他一眼,便是心如刀割。
「殿下受傷了,我去叫人......」
腳步還未邁出,手腕已被人攥住。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清醒時觸碰我。
「別去。」
他半個身子靠在我身上,整個人被一股濃烈的檀香味包裹,直到鮮血順著他的手腕流淌到我指間,我才驚覺他竟然傷得這麼重。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我耳邊。
「我中毒了。這裡有皇宮的探子,絕不能讓人知道我此時重傷。
「房間的暗閣裡有療傷湯泉池,帶我去那。」
13
春臺主殿後藏著一個療傷用的溫泉池,濃厚的藥香味絕非一朝一夕能形成。
「你在想什麼?」
他半個身子泡在湯泉裡,熱氣氤氳,讓他舒展了眉頭。
誠然是一副上佳的好皮囊。
沉穩、隱忍、處事不驚,讓人捉摸不透。
實在難以將他和昭兒口中痴痴地和妻子討要誇獎的男人相聯絡。
可喪妻那年,他也不過才 21 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