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侯府三年仍無所出,婆母命我去佛前思過。
我自覺慚愧,可於佛前苦思三日仍想不通。
人人言我出身低微,性情寡淡,更相容貌有損。
京城貴女公子悉皆恥笑於我,府中丫鬟僕從無不憐憫夫君。
何況衛綽心有明月,見我一面都覺厭煩。
獨我一人,要如何為侯府開枝散葉?
所幸佛祖眷顧,夢指迷津。
待我醒來,面前站一粉雕玉琢的小公子,他輕輕拉起我的衣袖:「阿孃,走吧,爹和妹妹還在等我們回家。」
直至馬車行至終途,我才驚覺這並非侯府。
玉階彤庭、龍樓鳳閣。
這裡分明是東宮!
1
「母......阿孃。」
見我對著東宮牌匾怔愣,原本故作沉穩的小男孩即刻拉住我的衣袖,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
「您還在怨恨父親嗎?
「可妹妹很想您,暄兒也很想您。
「求您去看看她。暄兒長大了,妹妹也很乖,您別不要我們好不好?」
這孩子生得唇紅齒白,小心翼翼的模樣看得我心尖發澀。
我自認並非什麼良善之人,也從未有過惻隱之心。
唯有這孩子。
和他對視的那一眼。
心裡一閃而過的柔軟像初春潮溼的雨,沉悶的感覺壓得我險些喘不過氣。
可他叫暄。
聽到這個名字。
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我的神志陡然清醒,安撫他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的確。
這孩子舉手投足貴氣非凡,通身打扮一看就不似尋常名門權貴。
我早該反應過來的。
整個皇城叫暄的孩子只有一個。
當今太子和已故太子妃的嫡長子。
謝暄。
2
我下意識收回的手似乎成了壓垮這孩子的最後一根稻草。
讓這位受萬人膜拜簇擁的金枝玉葉瞬間紅了眼。
可我實在不敢有下一步動作。
他位高權重的父母,是這京城中人盡皆知的禁忌。
太子謝驚檀殘暴不仁,勢弱藏鋒、玩弄權術十數年。
一朝功成,刀兄囚父、強佔兄妻,是大楚王朝實際掌權的暴君。
太子妃蕭長贏,先定國公獨女,自幼養在姑母皇后膝下。
年少成名、驚才絕豔、炳若日星、名動京華。
本為皇長子襄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卻被強取豪奪,困於東宮。
郎才女貌,怨偶天成。
相互折磨,兩敗俱傷。
四年前,襄王謀逆,即將兵敗之際,蕭氏向太子下毒,趁謝驚檀性命垂危逃往錦州,投向襄王懷抱。
邊關戰火燃了三天三夜。
錦州被夷為平地,襄王歿,蕭氏薨。
為保天家顏面,太子將全部罪責歸於襄王一人,蕭氏以皇后之禮下葬,是為國喪。
那年他們的長子謝暄堪堪三歲,小女兒謝昭還不滿六個月。
發生在東宮中的愛恨情仇傳至民間,被添油加醋,改名換姓,成了令百姓唏噓又好奇的飯後談資。
有人道蕭氏為紅顏禍水,稱她以一己之力擾亂天家太平。
亦有人嘆美人如浮萍,即便有那樣高貴的出身,也不免淪為皇族權斗的犧牲品。
但在那麼多被編纂修改、暗中傳頌的故事中,唯一不變的,是蕭長贏對這位太子殿下的厭惡之心。
她大抵真的恨極了他。
榮華富貴迷不了她,親生骨肉困不住她。
寧願死,也要離開他。
這可憐的孩子還不知道,他心心念唸的母妃再也不會回來了。
但更可憐的是我。
我本出身寒門,身份又比同族姐妹更尷尬。
能被安排嫁給靖安侯世子,就是因為我這張臉,像極了世子愛而不得的心上人。
府中秘聞,世子衛綽大逆不道、痴戀宮妃。
時至今日。
我被懷中孩子死死摟住腰身喚阿孃,才恍然大悟。
原來那宮是東宮。
那妃,是紅顏薄命的太子妃。
3
謝暄這樣失態,一旁的僕從侍衛竟無一人敢上前勸阻。
我垂下眼眸。
太子嗜血成性,本就視人命如草芥,又被枕邊人背叛,更加冷漠絕情。
這些年,不少名門貴女想要憑藉模仿蕭氏入主東宮。
結局往往也隨了蕭氏,紅顏薄命。
我不明白,她們為什麼會覺得涼薄如太子,會對一個背叛過他的女人念念不忘。
明明整個東宮都對蕭氏諱莫如深,除了那兩個孩子,太子痛恨和蕭氏有關的一切。
退一萬步講,就算謝驚檀當真深情至此。
怕是更容不下贗品。
一如衛世子。
在侯府不過受些冷眼。
但若此時不走,我怕是看不到明日天明。
我輕聲道:「殿下,妾自幼生在禹州,並非您的生母......」
他的眼角越來越紅,急於打斷我的話,一把拉住我的手:「您不願認我嗎?」
「我......」
還未等我回答,他的身體猛然僵住,怔愣片刻,他難以置信地低頭,捧起我佈滿凍瘡和血痕的手。
微風徐徐,吹開鬢髮,露出了我側臉的傷疤。
「這是誰做的?」
方才還能剋制的情緒在此刻盡數崩塌,他的動作小心翼翼,眼中陰鬱冷光一閃而過。
「我去叫父王刀了他們。」
他說著就要轉身,這一變故發生得太快,我完全沒反應過來。
「暄兒!」
兩個字脫口而出,我自己先愣住。
那孩子慢慢轉身,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淚終於從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