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闕_第2章 下一秒
下一秒,他委屈地撲進我懷裡。
「母妃,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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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哪?
我並非他母妃,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而我自己,作為靖安侯世子夫人江纓的這些年,不過是在渾渾噩噩地活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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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州江氏寒門素戶,百年來只有兩位女子得嫁高門。
一位是我婆母,另一個便是我。
靖安侯少時闖蕩江湖,重傷垂危得一女子所救。
女子日夜操勞、精心照料,使得衛侯對其漸生情愫。
後來衛侯回京,以百里紅妝迎娶救命恩人。
那恩人便是我婆母。
可惜郎君無情,負心薄倖。
最開始的海誓山盟在婚後沒多久就化為虛無。
美人如流水一般湧入侯府,衛侯膝下子女成群。
偏偏世子輕狂,曾誓此生不娶。
婆母為此頭疼不已。
走投無路之際。
她記起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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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難忘初見時衛綽的神情。
似是大夢初醒,可又悵然若失。
下一秒我失足落水,衛綽慌張失態地撥開人群,衝入池塘將我救起。
等他抬起我的臉,風停桃花止。
看清我側臉的傷疤,少年默不作聲地抿了抿唇,過了很久才緩聲道:「縱然事發突然,終歸是我唐突,你且放心,我會負責。」
侯夫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可背對著所有人,只有我看清了衛綽眼底的冰冷與厭惡。
從那時起我便知道,我大抵是像極了某個人,才能獲此機緣。
讓堂堂靖安侯夫人費心費力親自安排。
從江家小姐受賊人??汙而生的卑賤野種,一躍成了京城人人豔羨的世子夫人。
人前,為糊弄他母親,衛綽裝作與我恩愛。
人後,他憎惡我這個贗品,多看一眼都覺得厭煩。
郎君不喜,我在侯府的日子無比艱難。
偏偏那時我的性情溫吞又怯弱,人人都能欺我辱我。
丫鬟說世子挑剔,衣物需夫人親手清洗。
於是寒冬臘月,我的手仍泡在冰水裡。
小廝道主子喜靜,不喜和旁人一道用膳。
待他出府,我才能吃下人的殘羹剩飯。
隔著一扇院門,我所受到的一切苛待都無人知曉。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願離開。
侯府的生活再難過,也勝過從前萬萬千。
作為母親受辱而生的野種,我在江家,甚至不配被當成人來對待。
我娘死得早,年幼勢弱。
表姐無事就來折磨我消遣。
表兄用鐵鏈勒住我的脖頸,嬉笑著將我拉去狗窩,一鎖就是幾個晚上。
我無力反抗,跪著拍打大門哭到聲音嘶啞,得到的只是越來越放肆的歡笑聲。
這些,都是我少時的噩夢。
所以我那時總想著。
衛綽厭惡我,我便再乖一點。
他不喜歡我生得似他心上人,我便始終低垂著頭。
若他有意為難我,我便如他所願,展露最狼狽不堪的樣子給他看。
人非草木,來日方長。
日子總得過下去。
然人生在世,誰也無法預料意外何時發生。
數月前,江家長房小姐突然來侯府訪親。
江茹性情活潑,舉止大方,與我夫君相談甚歡。
就連一向苛刻的婆母也對她多加讚賞。
惟有我,一見她,便會回憶起昔年在江家卑賤不堪的那些年月。
夜晚我失魂落魄地在湖邊散步,一時失察跌落湖中。
幾番掙扎,卻無一人上前搭救。
遙遙聽到江茹笑語盈盈:「三妹妹這是吃味了,又想故技重施引世子側目呢?」
我順著聲音去看衛綽的臉。
什麼也看不清。
瞳孔逐漸渙散,意識開始消弭。
只有耳邊傳來歌女哀怨婉轉的唱曲聲。
「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
我想那天上的月亮為何這般遠,即便我費盡全力用手去抓,仍舊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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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來,我最後能撿回一條命,不乏有神力相助。
被救後昏迷不醒,似乎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睜開眼,夢裡的東西又忘了個乾乾淨淨。
每每想要回憶夢裡的事,都會頭痛欲裂。
也因此性情大變。
這些年患得患失的愁緒連同對衛綽那無可言說的希冀一道消失得乾乾淨淨。
細數之前二十年,竟像是在旁觀另一個人的一生。
等我與衛綽再見,眼底只餘無限淡漠和厭倦。
可我如此,他卻恍惚。
眼底三分悔恨三分追憶,餘下的,皆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繾綣。
他自己還不明白,我卻已瞭然。
我這樣,和他心裡那個人更像了。
我曾因那個不知是誰的女人在深夜輾轉反側,彼時卻只覺戲謔。
這份戲謔持續到去年中秋,衛綽喝醉了酒,攥住我的手幾番哽咽。
「娘娘......
「臣絕不會讓您白白......」
他素來克己復禮,是聞名京城的清貴公子,何曾有過如此深情又狼狽的時候。
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一口一口抿著茶。
茶水清甜,回味卻苦澀,我從前不喜,近來卻越發沉迷。
待他徹底失去意識,我嗤笑一聲,靠在軟椅上看牆上掛畫。
畫中黃衣少女溫柔堅韌,眉宇間似有星河流轉。
據說是誰家小姐剛出生時,她母親親手所繪。
這是她想象中女兒長大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