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歲那年,我正蹲在家門口炸馬糞。
正值隆冬。
冷風把我的臉蛋颳得通紅。
宮裡的儀仗忽然來我家,說奉旨來接太子妃進宮。
我當場傻眼,將軍府裡除了我這個七歲的小丫頭,就剩我爹那個粗嗓門漢子,還有兩個超級暴躁狂哥哥。
哪兒來的太子妃?
我還愣在原地呢,人已經被塞進了喜轎。
後來爹說,那日我嚎得比待宰的年豬還響。
1.
這門糟心親事是這麼來的!
聽人講。
皇帝早年欠我那位大將軍父親一份救命般的情分。
他當著滿朝文武撂過狠話:
「只要愛卿不是想自己坐龍椅,旁的事儘管開口,朕便是咬碎滿口後槽牙,也一定答應。」
嗯。
陛下的後槽牙後來還在不在,我不知道。
可他膝下六位皇子的牙,聽說當天晚上就酸掉了一排。
坊間還有一份不大可靠的訊息:
二皇子連夜收拾包袱出城,三皇子慌得掉進荷池,四皇子抱著生母嚎到嗓子冒煙,五皇子倒沒什麼動靜,至於六皇子,嗯,尚且抱著奶孃吃奶。
皇帝只好又頒下一道旨:
「都來抽籤,誰拿到最短的那根,誰就認這個命。眼睛一閉一睜,一輩子也就熬過去了。」
我為這話鬱悶了很久。
為什麼偏要讓我嫁給手氣最差的那個?
在這樁婚事裡,我和那個倒黴抽中短籤的太子謝珩一樣,半點作主的份兒都沒有。
爹把我抱進喜轎時,我哭得比真正的「年豬」還慘,直到瞧見轎裡另一個被捆得像只青蟹的謝珩。
有一說一。
我心裡頓時舒坦不少。
2.
我先替謝珩解開了繩子。
沒多久肚子餓,我爬上喜床剝花生,鹹香的花生仁嚥下去略帶苦味,遠沒有鋪床用的桂圓紅棗好吃。
可我萬萬沒料到,謝珩恢復自由後做的頭一件事。
竟是翻臉不認恩。
他伸手便搶走我剛剝好的花生。
一面慢條斯理地搓去紅衣,一面抬著那雙懶洋洋的眼睛看我:
「說句實話,你爹當初上殿逼婚,可從沒交代自家姑娘到底多大。」
我仰起腦袋,視線一點點挪到謝珩那張過分好看的臉上,燭火落在他臉側,皮膚竟比白玉還細,我忍了又忍。
「我還沒有嫌你年紀大呢。」
「六個人一塊兒抽籤,這你都贏不了那幾個比你年輕的弟弟?」
謝珩聽到此處,把剛剝淨的桂圓塞進我手裡,神情十分鄭重地替自己辯解:
「第一,孤輸在兄弟們食言,不在自己的手氣,究竟還是敗給了人心。」
「抽籤之前,孤與四個弟弟已經商量妥當,不管誰拿到最短的籤,其他人都要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掰斷自己的籤,六弟自然除外。到時候五根籤一樣短,父皇沒準便會狠下心,讓尚在襁褓裡吃奶的六弟咬牙娶你。」
「哦,對了,六弟如今連牙都沒有。」
「哪知孤才把手裡的籤掰斷,另外四個混賬便一齊反悔。」
「選孤這個年紀稍大的太子,還是選尚在襁褓的六弟,那四個缺德弟弟背地裡早商議過。他們摸準父皇的心思,這才聯手把孤坑了。」
我聽得很不高興。
嚼嚼嚼。
「娶我難道是一件特別丟人的事?」
嚼嚼嚼,我又補道:「我可是堂堂將軍府的三女兒,家世顯赫暫且不說,我爹孃和兩個哥哥都是能上陣的悍將。
」
話一齣口我才回過味,壞了,我竟然在跟當朝太子比誰的爹更厲害。
謝珩抽空給我遞了幾口茶,又拿帕子抹掉我嘴邊的碎屑,隨後認真回答:
「你兩位兄長每逢回京述職,總要把幾個惹事的世家公子揍得滿街亂爬。」
「知道緣由的人明白,那些公子欺男霸女,你兩位哥哥是在替百姓出頭;不知情的,還當他們故意藉此揚名立威。」
他說到這裡,笑意一點點從眼底浮出來:
「所以孤那幾個弟弟先摸了摸自個兒的屁股,怕洞房夜裡怠慢你,來年叫你哥哥揍得下不了床。」
「他們又怕洞房夜裡被你強按著成親,若敢不從,當晚就先被你打個半??。」
「父皇賜婚的時候,還以為你早已及笄,正是能把大刀掄圓的年紀。」
我把掌心裡攥出汗的紅棗往床上一扔,氣得站起來跺腳:
「我這就回去找爹孃算賬。」
誰料尾音才落,我整個人便懸了空,謝珩像拎小雞似的把我提起來。
他是真的高,站在那裡跟一棵挺直的松樹似的,紋絲不動。
轉眼間,我便被放到床下,謝珩自己鑽進被窩,懶聲吩咐:
「孤困了,你若要鬧,去外頭鬧。」
好得很。
這是瞧明白我毫無威脅,立刻露出真面目了?
哼,男人。
深更半夜,我當然不敢獨自摸回將軍府,只得忍下這點委屈,磨磨蹭蹭地又爬上??,一隻肉乎乎的腳朝謝珩踹過去:
「往外挪挪,我要睡裡面。」
3.
我和謝珩當時誰都沒有想到。
這一腳踹出去以後。
竟會被我踹成十年的習慣。
轉眼我已經踹了謝珩整整十年。
他如今連躲都躲得十分熟練,偶爾也會反手製住我。
譬如今日,我懷疑他壓住了我的頭髮,抬腳便踢,卻被他穩穩扣住纖細的腳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