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個沙漏_第3章 姑娘

東宮有個沙漏發布時間:2026-05-04古代古代情感

“姑娘,這——”

“回頭再跟你說。”

我看向那個年輕人,他還在原地站著,後背已經被雨水洇溼了一大片。

“這位公子,”我說,“您的袍子——”

“不必還了。”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這次走得很快,幾步就消失在巷口。

翠兒小聲說:“姑娘,這人好生奇怪。”

我看著手裡的鴉青色外袍,也覺得奇怪。但更奇怪的是,我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石子投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很輕,卻很清晰。

第三次見面,是在宮裡的賞菊宴上。

我是隨母親進宮的。這種場合我通常不愛去,但母親說:“你祖父的壽辰快到了,皇后娘娘賞了幾盆名品菊花,咱們得去謝恩。”

進宮之後我才知道,這場賞菊宴名為賞花,實則是皇后在為幾位皇子相看。

大皇子蕭珩,二十四歲,賢王,生母是已故的孝賢皇后,佔著嫡長的名分,朝中有一半文官支援他。

二皇子蕭珝,二十二歲,秦王,生母是淑妃,外家是鎮北將軍府,手裡握著兵權。

三皇子蕭玦,二十歲——等等,沒有三皇子的“等等”,這位三皇子在朝中幾乎是個透明人。生母是個不起眼的選侍,早逝,沒有外家撐腰,自己又是個冷面冷心的性子,不結黨、不交際、不獻媚,在皇子們中間像個影子。

我坐在女眷的席位上,百無聊賴地聽著周圍的夫人小姐們議論。

“大皇子今日穿的那件蟒袍,聽說是皇后娘娘親手繡的——”

“二皇子方才往這邊看了一眼,你們瞧見沒有?天哪,那眼神——”

“三皇子呢?三皇子來了沒有?”

“來了,坐在最角落裡呢。你看他那張臉,跟誰都欠他八百兩銀子似的——”

我順著她們的目光看過去,然後手裡的茶杯差點掉了。

最角落裡,一個穿玄色蟒袍的年輕男人獨自坐著,手裡端著一杯酒,面無表情地看著遠處。他的下頜線條冷硬,眉骨很高,眼睛狹長而深邃,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是那個雨天裡遞給我外袍的人。

三皇子。蕭玦。

他好像感覺到了我的目光,忽然偏過頭來,隔著滿院子的菊花和人群,準確地對上了我的眼睛。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有表情地看了我一瞬,然後移開了目光,好像只是無意間掃過一個不相干的人。

我低下頭,發現自己手心出了汗。

賞菊宴上出了件事。

大皇子和二皇子不知道為了什麼爭執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滿院子的人都聽見了。皇后坐在上首,臉色很難看,但不好發作——大皇子是她親生的,二皇子有淑妃和將軍府撐腰,她誰都壓不住。

“老三,你說說看。”大皇子忽然把矛頭指向了角落裡的蕭玦。

蕭玦抬起眼皮,淡淡地說:“大哥二哥的事,我沒什麼好說的。”

二皇子冷笑一聲:“老三向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你問他也是白問。”

蕭玦不說話了,低頭喝酒,好像這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一個皇子,被兩個兄長當面擠兌,連句硬話都不能說,只能沉默地坐在角落裡。他不是不想爭,是沒有爭的資本。沒有母妃,沒有外家,沒有朝臣支援,他拿什麼爭?

可他也沒有卑躬屈膝。他坐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清冷,像一棵長在懸崖邊上的樹——孤零零的,但誰也折不斷他。

散席的時候,我隨母親往外走,經過長廊時,一個人從後面追了上來。

“沈姑娘。”

我回頭,是蕭玦身邊那個中年內侍,就是那天在甘露寺急得直搓手的那個。

“公公有什麼事?”

內侍笑著說:“姑娘,我們殿下說,上次的事不必放在心上,一件舊衣裳而已。殿下還說,姑娘若是方便,煩請將甘露寺的事......莫要對外人提起。”

我點了點頭:“請殿下放心,我不會多嘴。”

內侍鬆了口氣,又笑著說:“姑娘是個明白人。殿下他......其實很少管閒事的,那天是頭一回。”

說完他就走了,留我一個人站在長廊上,秋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

翠兒湊過來:“姑娘,那個內侍說什麼?”

“沒什麼。”

我轉身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少管閒事。頭一回。

那我是不是應該覺得榮幸?

回到家裡,我把那件鴉青色的外袍從櫃子裡翻出來——上次之後我一直沒有還,也不知道該往哪裡還。袍子已經洗乾淨了,疊得整整齊齊,我湊近聞了聞,松木香已經很淡了,幾乎聞不出來。

我把袍子重新疊好,放回了櫃子裡。

然後我坐下來,鋪開一張宣紙,研了墨,提筆寫了一行字:

“今日賞菊,見君獨坐,忽然想起一句舊詩——‘無人會得憑欄意,雲在青天水在瓶’。”

寫完之後我看著這行字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把它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裡。

我寫這個做什麼?我又不是要跟他怎樣。

他是皇子,我是被退了三次親的太傅孫女。八竿子打不著的事。

可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他隔著人群看我的那一眼。

淡淡的,冷冷的,像冬天的月光。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不是情意,他不可能對我有什麼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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