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個沙漏_第7章 信送出去之後
信送出去之後,一直等到大年三十都沒有迴音。
我心裡七上八下的,除夕夜吃年夜飯的時候也心不在焉,被母親看了好幾眼。
大年初一,我隨家人進宮朝賀。
這種場合,命婦和官員女眷都要按品級著裝,在太和殿外的廣場上站隊。天還沒亮就出門,冷得人直打哆嗦。我站在母親身後,看著前面烏壓壓的人頭,覺得自己的腳趾頭都要凍掉了。
朝賀的儀式很長,皇帝升殿,百官行禮,命婦朝拜,一套流程走下來將近兩個時辰。
我站在人群裡,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忽然在殿側的廊柱下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蕭玦站在那裡,穿著正式的朝服——玄色袞服,上繡五爪龍紋,頭戴翼善冠。他站得筆直,面容肅穆,和周圍的皇子們一起候駕。
但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眼下有明顯的青黑。
他生病了?還是沒睡好?
儀式結束後,女眷們被引到偏殿喝茶歇息。我找了個藉口溜出來,在迴廊上轉了轉,想找個機會問問他身邊的馮安。
剛轉過一個彎,就差點撞上一個人。
蕭玦。
他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我,腳步一頓,兩個人在迴廊上面對面站著,相距不過三尺。
他穿朝服的樣子和平時很不一樣。平時的他像一把沒出鞘的刀,低調、沉默、不起眼;但穿了朝服的他,像刀出了鞘,渾身上下都帶著一種凌厲的銳氣。
不過這種銳氣在看見我的瞬間,似乎微微收斂了一些。
“沈姑娘。”他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啞。
“殿下過年好。”我福了一禮,然後忍不住問,“殿下嗓子怎麼了?著涼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沒事。”他說,“前兩天去城外練兵,風大了些。”
“大過年的還練兵?”
“軍務不等人。”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發青的眼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氣——不是生他的氣,是生那些不把他當回事的人的氣。堂堂皇子,大過年的被派去城外練兵,連個像樣的休息都沒有。
“殿下,”我說,“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怔住了。
那雙總是冷冷的、淡淡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一下,很快又被他修復了。
“有。”他說。
我不信。
“馮公公呢?”我問,“他沒跟著你?”
“我讓他去取東西了。”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迴廊上很安靜,遠處傳來隱約的絲竹聲和說笑聲,襯得我們之間的安靜格外明顯。
“那個......”我猶豫了一下,“殿下最近怎麼沒回信?”
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這話問得太直白了,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嬌。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說:“年前事多,沒來得及。”
我“哦”了一聲,心裡有點失落,但嘴上說:“殿下忙,不必勉強回信,我就是隨便問問。”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我這個人看透似的。
“不是勉強。”他說。
就這四個字,沒有更多的解釋,但我聽懂了。
不是勉強——意思是,他想回的,只是真的沒時間。
我的失落一下子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融融的感覺,像冬天裡喝了一碗熱湯。
“殿下,”我說,“你嗓子不舒服,我家裡有枇杷膏,回頭我讓翠兒送一些給馮公公——”
“不用。”他打斷我,頓了一下,又說,“你自己留著用。”
“我又沒生病。”
“京城入冬以來咳嗽的人多,你留著自己用。”
他說“你”的時候,語氣微微加重了一些,像是在強調什麼。
我心裡一動,忽然福至心靈——他不是不需要,是不想讓我為他操心。或者說,他不習慣被人關心。
一個從小沒有母妃、不被父皇重視、在宮裡像影子一樣長大的皇子,大概很少被人問“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忽然很想告訴他:你也是啊,你也要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
但這話太像妻子對丈夫說的了,我說不出口。
“殿下保重。”我最後說,又福了一禮,轉身走了。
走出迴廊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看著我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溫柔,有剋制,還有一種我形容不出的、像是害怕什麼東西的緊張。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迅速移開了視線,轉身大步走了。
那天回家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廚房,親手熬了一罐枇杷膏。
翠兒在旁邊打下手,一邊切枇杷一邊嘟囔:“姑娘,你對三殿下也太上心了。人家是皇子,什麼沒有,用得著你熬枇杷膏?”
“他不一定什麼都有。”我說。
“什麼意思?”
我沒回答。
一個在冷宮裡長大的皇子,能有什麼?沒有母妃的疼愛,沒有父皇的庇護,沒有外家的支援。他擁有的東西,大概比我還少。
枇杷膏熬好了,我裝在一個青瓷小罐裡,用紅綢封了口,交給翠兒。
“送去給馮公公,就說是沈家姑娘的一點心意,謝殿下上次讓屋簷的恩情。”
翠兒翻了個白眼:“姑娘,這藉口你都用了幾回了?上回是還袍子,上上回是送桂花糕,上上上回——”
“快去!”我把她推出了門。
翠兒走後,我坐在窗前,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在靠近他,一點一點地,用一個又一個看似合理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