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個沙漏_第13章 他如果不想來
他如果不想來,問了也沒用。”
翠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我神色淡淡的,便沒有再提。
她退出去之後,我一個人坐在窗前,對著一輪明月,心裡空落落的。
十八歲了。被退了三次親,喜歡上了一個人,但那個人——好像也沒有那麼喜歡我。
也許是我自作多情了。也許那些“耳朵紅了”“松樹”“你做的我都喝”只是我過度解讀。也許對他來說,我只是一個可以偶爾說說話的人,而不是別的什麼。
我把繡了一半的松枝拿出來,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針腳,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我繡松枝做什麼?我又不是真的要送給他。他一個皇子,什麼好東西沒見過,稀罕我這一幅破繡品?
我把繡棚擱在桌上,吹滅了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銀白色的方框。我看著那個方框,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你不是桃李,你是一棵松樹。”
松樹是不會被風吹倒的。松樹是不怕冷的。松樹是紮在石頭縫裡也能活的。
好,那我就做一棵松樹。
他不來,我就不等了?不,我不是等他,我是——我自己要站在這裡。
我沈昭寧,不管有沒有人喜歡,都是一棵松樹。
想通了這一點,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就在這時候,窗戶忽然被人敲了三下。
篤、篤、篤。
很輕,像是怕驚動了別人。
我猛地坐起來,心跳如雷。
“誰?”
窗外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一個低低的、有些沙啞的聲音。
“是我。”
是蕭玦。
我光著腳跳下床,跑到窗前,推開窗戶——
月光下,蕭玦站在窗外,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直裰,頭髮有些凌亂,衣襬上沾著露水。
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好了一些,但還是有些瘦,下頜的線條鋒利得像刀。
他手裡提著一隻紙燈籠,燈籠上畫著一棵松樹——畫得歪歪扭扭的,松針像一把把掃帚,樹幹像一根棍子。
我看看那盞燈籠,又看看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生辰快樂。”他說。
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怕說得太大聲會驚碎什麼。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你——”我哽咽了一下,“你怎麼進來的?我家大門早就關了——”
“翻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走來的”。
“翻牆?!你一個皇子——”
“噓。”他把食指豎在唇邊,“你想把全府的人都吵醒嗎?”
我捂住嘴,眼淚還在流,但嘴角翹了起來。
他站在窗外,我站在窗內,月光照在我們中間,像一條銀白色的河。
“你說等禁足解了就來找我,”我吸了吸鼻子,“禁足解了一個月了。”
“我知道。”他說,“這一個月我一直在忙。朝中的事、兵部的事、還有——”
他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還有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那盞燈籠舉高了一些,讓我看清上面的畫。
“還有這個。”他說,“我畫了很多天,畫不好。這是最好看的一個了。”
我仔細看了看那盞燈籠上的松樹——樹幹歪歪扭扭,松針亂七八糟,樹幹上還有一坨墨漬,被他用更多的墨塗成了一塊樹疤。
很難看。真的很醜。
但我哭得更厲害了。
“你哭什麼?”他有些慌了,“不好看就不好看,你別哭啊——”
“誰哭了!”我抹了一把眼淚,“風迷了眼睛。”
“六月天哪來的風——”
“我說有就有!”
他不說話了,看著我,那雙一向冷淡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月光和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沈昭寧,”他說,“上次在渭水河邊沒說完的話,我現在說。”
我屏住了呼吸。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
“我不太會說那些好聽的話。我也不會寫詩,不會畫畫,不會送姑娘喜歡的那些胭脂水粉、珠花首飾。我這個人,從小到大,沒什麼人喜歡,我也不太會討人喜歡。”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但是——我那天在甘露寺第一次看見你,你在竹園裡坐著看書,風吹過來的時候你抬手理了一下鬢髮。就那麼一下,我就記住了。”
我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後來在雨天的巷子裡,我看見你一個人站在屋簷下,抱著書,冷得發抖。我把袍子遞給你的時候,你猶豫了一下才接。你接過之後看了我一眼,說了一聲‘多謝’。那一眼很亮,像——像冬天的星星。”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語速越來越慢,像是在唸一封寫了很久的信。
“再後來在賞菊宴上,我坐在角落裡,隔著滿院子的人看見了你。你也看見了我。你看了我一眼,然後低下了頭。就是那一眼——我覺得你不是在看一個皇子,你是在看一個人。”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燈籠,松樹的影子映在他的臉上。
“沈昭寧,我這個人,什麼都沒有。沒有母妃,沒有外家,沒有根基。在朝中不受待見,在兄弟間沒有幫手,在父皇眼裡是個可有可無的人。我能給你的,大概也不多——沒有萬貫家財,沒有錦繡前程,沒有榮華富貴。”
“但是——我能給你的,我都會給你。你想要的,我去掙。你被人欺負的,我去討。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做。”
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