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個沙漏_第1章 一我叫沈昭寧
一
我叫沈昭寧,今年十七,是當朝太傅沈正淵的嫡長孫女。
說“嫡長”兩個字的時候,我家那些親戚總要抿嘴一笑,好像在說——哦,就是那個被退了三次親的沈家大小姐啊。
第一次退親,是我十三歲那年。
對方是定遠侯府的嫡次子,兩家早年口頭約定的。定遠侯夫人親自登門,滿臉歉意地說:“實在對不住,我們家那個不成器的東西,在外頭......有了人,姑娘還沒過門就有了庶長子,這委屈萬萬不能讓昭寧受。”
話說得漂亮,但京城裡誰不知道,是定遠侯府攀上了承恩侯家的親事,兩家換親,把我這個“太傅孫女”踢出了局。
祖母氣得摔了一隻成窯杯子。母親坐在窗邊,一句話沒說,只是把我摟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拍我的背。
我說:“祖母彆氣,不值得。”
第二次退親,是我十五歲那年。
這次正經換了庚帖,走了六禮,對方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家的三公子,李彥之。讀書人,眉目清秀,說話斯文,在國子監裡也算小有名氣。
我見過他兩面。一次是元宵燈會,隔著人群遠遠看了一眼,他穿月白長衫,舉著一盞蓮花燈,側臉很好看。第二次是他隨母親來我家做客,我躲在屏風後面,聽見他對我母親說:“沈姑娘才名遠播,小生仰慕已久。”
聲音溫潤,像春天化雪的水。
我那時候想,這次大概是真的了。
結果婚期定下來不到三個月,李家忽然遣了媒人來退親。理由冠冕堂皇——李彥之的祖母病重,需得趕在百日之內完婚沖喜,來不及等六禮走完。
我母親說:“那便簡辦,我們家不計較這些。
”
媒人支支吾吾半天,最後才說了實話:“李家已經另定了親事,是......是永昌伯府的姑娘。”
後來我才知道,李彥之在國子監裡結交了幾個世家子弟,人家帶他吃酒看戲,見的世面多了,回頭再看我沈家——太傅府上看著體面,其實祖父兩袖清風,家裡沒什麼家底,我父親又只是個五品翰林編修,在朝中不掌實權。
一個“空殼子”太傅府,配不上他的前程了。
這一次,祖母沒摔杯子。她沉默了很久,說:“昭寧,是祖母對不起你,當初就不該應這門親事。”
我說:“祖母,這不怪你。”
第三次退親,是我十七歲那年——也就是去年。
這次更離譜。
對方是祖父舊日同窗的孫子,姓顧,叫顧明遠,家在江寧,是個商賈之家。說起來算是高攀了我們家,但祖父說顧家老友厚道,孩子也老實,不求大富大貴,只求昭寧後半生安穩。
我想,也好。不求什麼才子佳人,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行。
庚帖換了,聘禮也下了——兩箱子綢緞,四對金鐲子,還有些尋常物件,不算豐厚,但也體面。
然後顧明遠進京來參加鄉試,住在我家客院。
我隔著花園的月亮門見過他一回。中等身量,圓臉,看著確實老實,見了我就紅著臉低頭,叫了一聲“沈姑娘”,手足無措得像只鵪鶉。
我丫鬟翠兒回來笑得前仰後合:“姑娘,這位顧公子跟個麵糰兒似的,往後還不都聽您的?”
我也覺得好笑,心裡也鬆了一口氣——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出什麼麼蛾子了吧?
結果麼蛾子出得比前兩次都大。
顧明遠在京城待了兩個月,不知怎的結識了一群紈絝子弟,被人帶著去了幾次賭坊,輸得精光。
他不敢跟家裡要錢,就偷了我母親放在佛堂裡的一尊白玉觀音去典當。
那尊觀音是我外祖母的遺物,母親日日供奉,比命還重要。
發現的時候,母親差點昏過去。
我找到顧明遠,他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沈姑娘,我不是有意的,我實在是被那些人哄騙了......你原諒我這一回,我以後再也不賭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平靜。
不是不生氣,是氣到頭了反而沒什麼好說的。
我說:“把當票給我,我去贖回來。然後你把聘禮拿回去,咱們兩清。”
他愣住了,然後哭得更兇:“姑娘,你不能這樣,你要是退親了,我回去怎麼跟我爹交代......”
“那是你的事。”
我去贖了觀音像,親手交還給母親。母親摸著那尊玉觀音,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半天才說:“昭寧,是娘不好,總是給你定錯人家。”
我蹲下來,趴在她膝蓋上,說:“娘,這不是你的錯。”
三次退親,三個不同的理由,但說到底都是一回事——我沈昭寧,在那些人眼裡,不夠值得。
不夠值得讓他們守信,不夠值得讓他們珍惜,不夠值得讓他們冒著得罪別人的風險來娶我。
我祖母說:“咱們昭寧哪裡差了?論相貌、論才學、論家世,哪一樣配不上人?”
我祖父嘆了口氣,說:“不是昭寧不好,是世道如此。太傅府......到底不比從前了。”
這話說得隱晦,但我聽得懂。
我祖父沈正淵,歷經三朝,門生遍天下,是清流一脈的領袖。但清流這個東西,好聽而已。他不結黨、不營私、不置產業,在朝中說話硬氣,那是因為他誰也不靠——可誰也不靠的意思,就是誰也不會來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