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個沙漏_第10章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沈昭寧,”他叫了我的全名,聲音很低,像怕被別人聽見似的,“你知道我不會說話。”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些話。”
“沒關係,你慢慢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
“我——”
他剛說了一個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個小太監策馬奔來,翻身??馬,跑到蕭玦面前跪下。
“殿下!宮裡出事了——皇上在朝上大發雷霆,點了名的要您立刻進宮!”
蕭玦的臉色變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來不及說的話。
“改日再說。”他說,然後大步走向馬匹,翻身上馬。
馬蹄揚起一陣塵土,他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說“改日再說”。
改日是幾日?
他說不出口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
我站在春風裡,柳枝拂過我的肩膀,桃花瓣落在我的髮間。遠處傳來歡聲笑語,近處是潺潺流水。
而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叫我“沈昭寧”的時候,聲音真好聽。
八
蕭玦這一進宮,就是半個月沒有訊息。
我託翠兒去找馮安打聽,馮安只傳回來一句話:“殿下被皇上罰了禁足,在府裡閉門思過,不能見外人。”
罰了禁足?為什麼?
翠兒又去打聽了兩天,才斷斷續續地拼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來那天蕭玦被急召入宮,是因為他在朝上上了一道摺子,彈劾工部侍郎周明遠貪汙河工銀兩。周明遠是大皇子的人,這道摺子等於直接打了大皇子的臉。
皇帝看了摺子,龍顏大怒——但不是對周明遠發怒,是對蕭玦。
“你一個閒散皇子,管什麼工部的事?河工銀兩自有朝廷法度,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摺子摔在了蕭玦臉上。
大皇子在旁邊冷笑,二皇子低頭喝茶,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蕭玦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一言不發。
最後的結果是:摺子留中不發,周明遠安然無恙,蕭玦被罰禁足三個月,閉門思過。
聽到這些,我氣得渾身發抖。
彈劾貪官,反而被罰?這是什麼道理?
“翠兒,”我說,“我要去看他。”
“姑娘瘋了!”翠兒大驚,“三殿下在禁足,你去看他,被人知道了——”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去。”
我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我換了一身粗布衣裳,把頭髮隨便一挽,裝作去城外莊子上送東西的丫鬟,從小門出了府。
蕭玦的府邸在城東崇仁坊,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門口冷冷清清,連個像樣的石獅子都沒有。
我沒有從正門走,而是繞到了後巷。後巷有一道小門,平時供下人出入。我敲了敲門,等了很久,才有人來開。
開門的是小順子,看見我,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沈、沈姑娘?!你怎麼——”
“噓。”我把食指豎在唇邊,“馮公公在嗎?”
“馮公公在前院,我去叫他——”
“不用叫,你帶我去見殿下。”
小順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帶著我穿過後院,繞到了書房。
蕭玦的書房在後院東側,是一間不大的屋子,裡面擺滿了書和地圖。我站在門口,看見他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卷書,但目光落在窗外,明顯在發呆。
他瘦了。半個月不見,臉頰凹陷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更加鋒利。
他沒有穿外袍,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肩背依然挺直,但看起來有些疲憊。
小順子在門口通報:“殿下,沈姑娘來了。”
蕭玦猛地轉過頭來,看見我,手裡的書“啪”地掉在了桌上。
“你怎麼來了?”他站起來,聲音有些啞。
“來看看你。”我走進去,環顧了一下四周,“殿下,你這裡......怎麼連個生火的都沒有?”
三月的京城雖然入了春,但早晚還是很冷的。書房裡冷得像冰窖,他穿著單薄的中衣坐在裡面,不冷嗎?
“不冷。”他說。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冰涼。
“這叫不冷?”我瞪了他一眼。
他被我摸得渾身一僵,耳朵尖瞬間紅透了。
“你......”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話,但最終只是把手縮了回去,別過頭去。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把帶來的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我早上起來做的幾樣點心,還有一壺熱薑湯。
“先喝點薑湯暖暖。”我給他倒了一碗,遞過去。
他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姜放多了?”
“沒有。”他說,又喝了一口,然後小聲說了一句,“我不太能吃薑。”
“什麼?!”我差點跳起來,“你不吃薑怎麼不早說?!”
“你也沒問。”
“你——!”
我氣得想把薑湯搶回來,但他已經把碗舉高了,不讓我夠到。
“沒事,”他說,“喝習慣了就好。”
“什麼叫喝習慣了就好?你不能吃薑就別喝啊!”
“你做的。”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做的我都喝。”
我愣住了。
他就著這句話,把一整碗薑湯喝完了,連碗底的薑末都沒剩。
然後他看著空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不是那種客套的、禮節性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嘴角微微翹起一個極小的弧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