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個沙漏_第4章 是一種同類相認的感覺
是一種......同類相認的感覺。
就好像他在說:哦,你也在角落裡坐著啊。
三
從賞菊宴回來之後,我有半個月沒再見過蕭玦。
日子照常過。我每天晨起讀書,上午跟著母親學管家看賬,下午練字畫畫,偶爾去給祖母請安,聽她唸叨哪家的姑娘又定了親、哪家的媳婦又生了兒子。
翠兒說我變了。
“姑娘最近愛發呆了。”她一邊給我梳頭一邊說,“以前可不這樣。”
“我沒有發呆,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
想什麼?想一個冷面冷心的皇子,想一件鴉青色的外袍,想一個雨水裡筆直的背影。
但我嘴上說:“在想今年的冬衣該用什麼料子。”
翠兒撇撇嘴,明顯不信。
十月初三,是我祖父的壽辰。
太傅府多年沒有大辦過了,今年祖父說簡單擺幾桌家宴就行,但架不住門生故舊們紛紛要來賀壽,最後還是在花廳擺了六桌。
來的人不少,但規格不算高——祖父雖然官居一品,但清流不興鋪張,來的大多是翰林院、國子監的同僚,還有一些寒門出身的門生。
我幫著母親招呼女客,忙得腳不沾地。到了開席的時候,剛坐下來喘口氣,就聽見門口傳來一聲通傳:
“三殿下到——!”
滿座皆驚。
三皇子蕭玦,從來不參與朝臣私宴的人,居然來了太傅府的壽宴?
祖父也吃了一驚,連忙起身去迎。我站在屏風後面,看見蕭玦穿著一件玄色蟒袍——和賞菊宴上那件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件石青色的披風——大步走了進來。他手裡捧著一隻長條形的錦盒,遞給祖父。
“沈太傅,小王來遲了。
這是小王日前偶得的一幅字,聽說是太傅素日里喜歡的米芾真跡,權當賀禮,不成敬意。”
滿廳譁然。米芾真跡?那得多貴重?
祖父也愣住了,連連推辭:“殿下太客氣了,老臣不敢當——”
“太傅不必推辭。”蕭玦的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小王在國子監讀書時,太傅曾為小王講過一次《春秋》,小王受益匪淺。這份師恩,小王一直記著。”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給了祖父面子,又沒有刻意親近的意思。
祖父眼眶微微泛紅,雙手接過錦盒,深深地作了一揖:“老臣惶恐。”
蕭玦扶了他一把,然後入席就座。
整個壽宴上,他幾乎沒怎麼說話,別人敬酒他就舉杯,別人攀談他就點頭,不熱絡,但也不失禮。他坐在那裡,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不動聲色,卻讓人無法忽視。
我站在屏風後面,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他是皇子,而是因為——他記得祖父給他講過《春秋》。那至少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一個皇子,記得一個清流老臣的一堂課,還特意來祝壽,送了那麼貴重的禮物。
他不是不會做人,他是不想對不值得的人做。
散席之後,我回到自己房裡,坐在窗前發呆。
翠兒端了茶進來,小聲說:“姑娘,三殿下還沒走呢,在書房跟老太爺說話。”
我“嗯”了一聲,沒動。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翠兒又跑進來:“走了走了!三殿下走了!姑娘你猜怎麼著——三殿下走的時候,在二門上停了一下,往咱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我手裡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濺出來幾滴。
“你看錯了。”我說。
“奴婢絕對沒看錯!”翠兒信誓旦旦,“姑娘,你說三殿下是不是——”
“翠兒,”我打斷她,“不要胡說。”
翠兒吐了吐舌頭,不再說了。
但我心裡清楚,翠兒沒有看錯的可能性不大——我院子的方向在二門的西側,從二門上看過來,就是一面抄手遊廊和一排冬青,什麼也沒有。
除非他本來就知道這個方向有什麼。
除非他來之前就已經打聽過太傅府的佈局。
除非他——
我閉上眼睛,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不要自作多情。沈昭寧,你已經被退了三次親了,不要再自己往坑裡跳。
可那天晚上,我還是翻來覆去到半夜才睡著。夢裡全是雨聲,和一個穿著鴉青色外袍的背影。
四
壽宴之後,蕭玦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準確地說,是以一種極其笨拙的方式出現在我附近。
十一月初,我去城東的慈幼院送冬衣。這是我母親多年來堅持的事,每年入冬前都要做一些棉衣棉被送到慈幼院去。今年母親染了風寒,便讓我替她去。
我帶著翠兒和兩個婆子,提著大包小包走進慈幼院的時候,看見院子裡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今天還有別家來送東西?”我問慈幼院的嬤嬤。
嬤嬤笑著說:“是三殿下府上的人,送了好些炭和糧食來。”
我腳步一頓。三殿下?
往裡走,果然看見那個中年內侍——後來我知道他叫馮安——正在指揮幾個小太監搬東西。看見我,馮安笑著迎上來:“沈姑娘來了!巧了巧了,我們殿下前腳剛走,您後腳就來了。”
“殿下親自來的?”
“可不是嘛。”馮安壓低聲音,“殿下每年都要來兩三回,不讓聲張,連皇上都不知道。
就帶幾個身邊人,悄悄地來,悄悄地走。”
我看著院子裡堆得整整齊齊的炭火和糧袋,心裡微微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