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個沙漏_第9章 東風拂面柳如煙
“東風拂面柳如煙,陌上花開又一年。莫道春光無限好,須知花落有誰憐。”
寫完遞過去,裴知舟看了一遍,讚道:“好!‘須知花落有誰憐’,這句寫得好,有餘韻。”
旁邊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小姐撇了撇嘴,小聲對身邊的同伴說:“寫什麼‘花落有誰憐’,可不就是她自己嘛。被退了三回親,可不是花落無人憐?”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所有人聽見。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氣氛有些尷尬。
裴知舟皺了皺眉,正要說什麼,我搶先開了口。
“這位姑娘說得對。”我笑了笑,“花落確實無人憐。但花落之後,還有果實。果實落在地上,明年春天又是一棵樹。花開花落,不過是個過程罷了。”
那小姐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這樣回應,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低了頭。
裴知舟看了我一眼,眼裡有些意外,也有些欣賞。
“沈姑娘好見識。”他說,“這話說得好,花落不是結束,是開始。”
我笑笑,沒再說什麼。
詩社散了之後,裴知舟送我到河邊。他走在我旁邊,忽然說:“沈姑娘,那些人說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沒放在心上。”我說。
“那就好。”他頓了頓,又說,“其實我一直覺得,那些退了姑娘親的人,是他們沒有眼光。”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說客套話。
“裴公子過獎了。”我說。
“不是過獎。”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沈姑娘,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那就別說。”
一個冷冷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我和裴知舟同時轉頭,看見蕭玦站在三步之外的一棵柳樹下。他穿著一件玄色直裰,沒有帶隨從,一個人站在那裡,面色冷淡,目光如刀。
裴知舟顯然認出了他,連忙行禮:“三殿下。”
蕭玦沒有理他,只是看著我,說:“沈姑娘,馮安在找你,說有件事要跟你說。”
我愣了一下——馮安找我?什麼事?
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說謊,便對裴知舟說:“裴公子,我先走一步,改日再會。”
裴知舟看了看蕭玦,又看了看我,目光裡閃過一絲瞭然,拱手道:“姑娘請便。”
我跟著蕭玦走了一段路,到了人少的地方,我停下來。
“殿下,馮公公找我什麼事?”
蕭玦也停下來,背對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事。”他說。
“......”
“是我編的。”
我深吸一口氣:“殿下為什麼要編這種話?”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懊惱,有倔強,還有一種類似於......委屈的東西。
“那個人跟你說的話,我不愛聽。”
“什麼?”
“裴知舟。他要說的那些話,我不愛聽。”
我愣住了。
“殿下,你怎麼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蕭玦的聲音悶悶的,“他想跟你說‘那些退了親的人沒有眼光’,然後再說‘我覺得你很好’,最後再約你下次見面。這套話,我在宮裡聽了八百遍了。”
我:“......”
他說得一點沒錯。裴知舟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可是——等等。
“殿下,”我說,“你剛才......在偷聽?”
蕭玦的耳朵尖又紅了。
“沒有偷聽,”他說,“我正好路過。”
“路過”到能聽見裴知舟說的每一句話?那得離多近?
我沒有拆穿他,但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殿下,”我說,“你不愛聽裴公子說話,那你覺得他說的不對嗎?”
“什麼?”
“他說‘那些退了親的人沒有眼光’——你覺得這句話不對嗎?”
蕭玦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徹底愣住的話。
“他說得對。那些人確實沒有眼光。”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是,”他繼續說,“他說這話的意思,不是真的在誇你有眼光,而是在暗示他比那些人強。這種人,在宮裡也很多——先踩別人一腳,再抬高自己,最後讓你覺得他才是最好的。”
我徹底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說裴知舟的壞話,而是因為他把裴知舟的心思分析得這麼透徹——透徹得讓人心驚。
這個人,平時看著冷冷淡淡、笨嘴拙舌的,但心裡什麼都明白。他只是在大多數時候選擇了不說。
“殿下,”我輕聲說,“你......是不是在宮裡見多了這樣的人?”
他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一個在冷宮裡長大的皇子,在兄弟傾軋中活下來的皇子,怎麼可能不懂這些?他不是不懂,是太懂了。他見過太多笑臉背後的刀子,聽過太多好話裡面的陷阱。
所以他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冷淡,學會了把自己裹在一層冰裡,不讓任何人靠近。
可是——他靠近了我。
一個在冰裡生活了二十年的人,主動靠近了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
但我沒有。我只是說:“殿下,裴公子是什麼樣的人,我不關心。我只關心一件事。”
“什麼?”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你是以一個皇子的身份在提醒我提防他,還是以別的什麼身份?”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花香。柳枝在我們身邊輕輕搖擺。
蕭玦看著我,那雙一向冷淡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一些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像冰面下的暗流,洶湧而滾燙。
“你覺得呢?”他反問。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的聲音很穩。
“我不知道,所以才問。”
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