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個沙漏_第2章 我父親沈知遠
我父親沈知遠,才華是有的,但性子迂闊,在翰林院修了十幾年史書,連個像樣的實缺都沒撈著。我母親出身江南書香門第,嫁妝倒是豐厚,但這幾年為了維持太傅府的體面,也貼進去了不少。
說起來是太傅府的嫡長孫女,走出去人人客客氣氣,但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人家一掂量——家道中落,父輩不顯,又沒有兄弟撐腰——便覺得划不來了。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是一筆賬。門第、家底、人脈、前程,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我沈昭寧在賬本上,算來算去,都是個虧本的買賣。
第三次退親之後,京城裡嚼舌根的人更多了。
“沈家那個丫頭,是不是有什麼隱疾啊?怎麼連著被退了三回?”
“聽說脾氣大得很,顧家那個老實孩子,是被她生生嚇跑的。”
“什麼嚇跑的,我聽說啊,是她八字不好,剋夫——”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裡,翠兒氣得要去找人理論。我按住她,說:“嘴長在別人身上,你堵得住嗎?”
“可是姑娘——”
“翠兒,”我說,“你記著,別人怎麼看你,那是別人的事。你自己怎麼活,才是你自己的事。”
話是這麼說,但要說我心裡不難受,那是假的。
十七歲的姑娘,被退了三次親,走到哪裡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我不是銅牆鐵壁,我也會在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也會在被窩裡咬著嘴唇掉眼淚。
我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女紅中饋也不輸人,性格不算溫柔似水,但也從不跋扈張揚。我認認真真地活著,認認真真地對待每一個人,可為什麼每一次都是我被丟下?
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我不夠好,是我不夠有用。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妻子,是一塊墊腳石。而我這塊石頭,不夠硬、不夠高、不夠穩。
想明白之後,我反而不難過了。
我對祖母說:“祖母,以後不要再給我相看了。我不嫁人了。”
祖母急了:“胡說什麼!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那便嫁個寒門舉子,或者小門小戶的,只要人品端正,日子總能過。”
祖母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昭寧,你再等等。祖母不信,這世上就沒有一個有眼力見兒的。”
我沒有再等。我決定自己去找。
不是去找一個願意娶我的人,是去找一個我自己願意嫁的人。
這個念頭說出來有點大逆不道,但我沈昭寧這輩子,已經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坑了三回,事不過三,第四回我要自己做主。
二
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是去年秋天。
京城西郊有座甘露寺,香火不算旺,但勝在清靜。我每個月都要陪母親去上香,順帶在寺後的竹園裡坐一坐,看看山色,散散心。
那天我一個人坐在竹園裡,翠兒去給我打水,忽然聽見隔壁亭子裡有人在說話。
“殿下,您這又是何苦呢?皇上已經發了三次脾氣了,您就服個軟,認個錯,把摺子收回來——”
“不必說了。”
聲音很淡,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平平的,硬硬的,沒有一絲波瀾。
“可是殿下——”
“我說不必了。”
我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只見一個穿玄色常服的年輕男人背對著我坐在石凳上,身量很高,肩背挺直,像一棵紮在石頭縫裡的松樹。他身邊站著一箇中年內侍,急得直搓手。
內侍又說了幾句什麼,那年輕人忽然站起來,轉過身——
我看見了半張臉。
只來得及看清下頜的線條,很冷硬,像刀裁的。然後他就大步走了,內侍小跑著跟在後面,兩個人很快消失在竹林盡頭。
我問回來的翠兒:“甘露寺裡住了什麼人嗎?”
翠兒搖頭:“沒聽說啊。”
我也沒放在心上。
第二次見到他,是在一個雨天。
我去書肆取訂好的幾本書,走到半路忽然下起了大雨,沒帶傘,只好躲進路邊一座廢宅的門廊下。
我抱著書站在屋簷下,雨水順著瓦當淌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串水花。秋天的雨帶著涼意,我穿得單薄,沒多久就開始打哆嗦。
這時候,一個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
他沒有打傘,但走得不急不慢,雨水順著他的鬢髮往下淌,他渾然不覺。走到近前,我才看清——就是那天在甘露寺見過的那個年輕人。
他看見我站在門廊下,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意外的事——他解下自己的外袍,隔著兩步的距離,遞了過來。
“拿著。”
還是那個聲音,淡得像白水。
我愣了一下,沒有接。
他似乎有些不耐煩,直接把外袍搭在門廊的欄杆上,然後轉過身,背對著我站到屋簷的另一頭,面朝雨幕,一動不動。
那件外袍是鴉青色的,料子很好,但有些舊了,袖口處有細微的磨損。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拿過來披在了肩上。
袍子很大,裹住了我大半個身子,帶著一股清冽的松木香,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墨味。
“多謝。”我說。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雨下了大半個時辰才小下來。翠兒撐著傘找了來,看見我披著一件男人的外袍,眼睛瞪得溜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