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個沙漏_第6章
”
我盯著“沒大沒小”四個字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聲。
這個人,嘴上說我“沒大沒小”,但語氣裡一點責備的意思都沒有,反而像是一種......縱容。
對,就是縱容。
好像他在說:你可以這樣跟我說話,沒關係。
我的膽子大了起來。
第三封信,我問他:“殿下喜歡讀什麼書?”
他回:“兵法,史書。”
我問:“不讀詩詞?”
他回:“讀得少。你有推薦的?”
我推薦了幾本詩詞集給他,順便夾了一片我做的桂花箋紙——用桂花汁染的紙,帶著淡淡的香氣。
他回信的時候提了一句:“紙很香,但不小心被馮安泡了茶,說以為是花茶。”
我笑得前仰後合。
就這樣,我們開始通訊。
不是每天都有,大約三兩天一封。他的信永遠很短,字跡永遠很硬,措辭永遠乾巴巴的,但我能從那些乾巴巴的字句裡讀出一些東西來。
比如他說“今日去西山練兵,雪大”,意思是“我今天很累,但是想告訴你”。
比如他說“馮安說你送的桂花糕好吃”,意思是“我也覺得好吃,但我說不出口”。
比如他說“你上次信裡寫的那句詩,‘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看了好幾遍”,意思是“我被你寫的句子打動了,但我不會表達”。
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在朝中如履薄冰,在兄弟間孤立無援,在父皇面前不受待見——他把所有的柔軟都藏在那些乾巴巴的字句裡,小心翼翼地遞給我。
我一點一點地接過來,心裡又酸又脹。
這種感覺很奇怪。我從來沒有這樣瞭解過一個人,也從來沒有被這樣瞭解過。他知道我喜歡在信裡夾一些小東西——一片葉子、一朵乾花、一張新裁的箋紙——他就也開始夾,雖然夾的東西都很奇怪,比如一塊磨圓了的石頭、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羽毛、一片壓平的松針。
馮安後來偷偷告訴我:“殿下為了找那片松針,在松樹下蹲了一刻鐘,凍得鼻涕都出來了。”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完之後又覺得鼻子酸酸的。
一個皇子,蹲在松樹下撿松針。就因為我上次夾了一片銀杏葉。
這個人,是真的笨。笨得讓人心疼。
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家祭完灶神,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餃子。祖父難得高興,多喝了兩杯酒,說起當年在朝中的事,感慨萬千。
“當年先帝在時,老臣還算說得上話。如今新帝登基二十年了,老臣這個太傅,也就是個虛名罷了。”
父親勸他:“爹,您別這麼說。皇上對您還是敬重的。”
“敬重?”祖父苦笑,“敬重是敬重,可敬重能當飯吃嗎?能給你謀個好差事嗎?能讓你閨女嫁個好人家嗎?”
說到最後一句,祖父忽然看了我一眼,眼裡滿是愧疚。
我笑著說:“祖父,我不著急嫁人。”
祖父嘆了口氣,沒有再說。
回到房裡,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忽然很想給蕭玦寫信。
不是平時那種輕鬆的、帶著玩笑意味的信,而是認認真真地告訴他一些事——關於我的三次退親,關於那些閒言碎語,關於我心裡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和倔強。
但提起筆來,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最後我寫了一首短詩:
“世人笑我命孤辰,我笑世人看不真。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寫完之後覺得太自誇了,想揉掉,但猶豫了一下,還是裝進了信封裡。
第二天,回信來了。
蕭玦的回信只有兩行字,但這一次,他的字跡不像平時那樣硬邦邦的,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詩看懂了。你不是桃李,你是一棵松樹。”
我盯著“松樹”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趴在桌上哭了。
翠兒嚇壞了:“姑娘!你怎麼了?”
“沒事,”我抹著眼淚笑,“被風吹了眼睛。”
臘月的風確實大,但吹進眼睛裡的不是沙子,是一個人笨拙而真誠的懂得。
他說我是松樹。
不是牡丹,不是蘭花,不是那些嬌貴的、需要人精心呵護的花。
是一棵松樹。耐寒的、獨立的、紮在石頭縫裡也能活的松樹。
他懂我。
這世上那麼多人,包括我的家人,都覺得我可憐——被退了三次親的姑娘,多可憐啊,多丟人啊,多命苦啊。
只有他,說我是一棵松樹。
那一刻我知道了一件事。
我喜歡蕭玦。
不是因為他幫過我,不是因為他是個皇子,不是因為他的冷麵和熱腸——而是因為,在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彎下腰的時候,他看見了我在挺直脊背。
六
喜歡一個人和承認自己喜歡一個人,中間隔著一道很深的溝。
我在這道溝邊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沒敢跳過去。
原因很簡單——他是皇子,我是太傅孫女,但這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和一個被退了三次親的世家女。怎麼看都不般配。
不是門第不般配,是處境太相似了。
兩個在各自圈子裡都不被看好的人湊在一起,不是互相取暖,是互相拖累。
我猶豫了好幾天沒有給他寫信,他也難得的沒有來信。
到了臘月二十八,我實在忍不住了,寫了一封信,內容很平淡,問他過年怎麼安排,宮裡會不會有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