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個沙漏_第11章 像冰面裂開了一道縫
像冰面裂開了一道縫,裡面透出溫暖的春光。
我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殿下,”我說,“你笑了。”
他立刻收斂了表情,恢復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沒有。”
“有。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我固執地說,“你笑了。很好看。”
他的耳朵尖又紅了,這次連脖子都跟著紅了。
他不說話了,低頭翻桌上的書,翻得很快,明顯心不在焉。
我坐在他對面,託著腮看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人,在外面被人欺負、被人輕視、被人當作空氣,他一聲不吭地扛著。我給他做了一碗薑湯,他就高興得笑了。
他是有多缺人對他好啊?
“殿下,”我輕聲說,“那道摺子的事,我聽說了。”
他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該上那道摺子。”我說。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意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樣說。
“你知道周明遠是大皇子的人,你知道皇上不會處置他,你甚至知道這道摺子會惹怒皇上。你為什麼還要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河工銀兩是民脂民膏。周明遠貪了三十萬兩,那些銀子本該用來修堤壩。去年黃河決了口,淹了三個縣,死了幾百人。如果堤壩修好了,那些人不會死。”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握著書卷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我知道上了摺子也沒用,”他說,“但如果連我都不說,就更沒有人說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這個人,不是不懂朝堂的規則,不是不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但他還是上了那道摺子,哪怕知道結果是被罰、被罵、被無視。
他不是笨,是不肯裝聾作啞。
“殿下,”我說,“你是個好人。”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耳根又紅了。
“別這麼說。”他悶悶地說,“我不習慣。”
“那我說點你習慣的——你禁足期間,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
“騙人。你瘦了。”
“沒有。”
“有。臉頰都凹下去了。”
“......你觀察得倒仔細。”
“當然仔細,我又不是來看你的房子的。”
他又沉默了,但這次沉默的氣氛和之前不太一樣——有一種暖融融的東西在我們之間流動,像冬天裡的炭火,不大,但足夠溫暖。
我給他收拾了書房,把散落的書歸置好,把冷掉的茶換成了熱的,又在他的書桌上發現了一張寫了半截的信紙。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沈昭寧,我——”
後面的字被墨塗掉了,看不清寫了什麼。
我假裝沒看見,把信紙翻過去扣在桌上。
蕭玦顯然注意到了我的動作,表情有些不自在。
“那是——”
“殿下不用解釋,”我說,“每個人都有寫了一半不想給人看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嗯”了一聲。
我在他府上待了大約一個時辰,臨走的時候,他送我到了後門。
“以後別來了。”他說,“被人看見不好。”
“那你寫信給我。”
“禁足期間不能對外通訊。”
“那你——”
“我會想辦法。”他說,“你別冒險。”
我看著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想告訴他我這些天有多擔心他,想告訴他聽到他被罰的訊息時我有多生氣,想告訴他我每天都要翻好幾次他的信、看他寫的那些乾巴巴的字句來確認他還在那裡。
但我沒有說。我只是點了點頭,說:“那你保重。”
我轉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沈昭寧。”
我回頭。
他站在後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很清晰。
“那天在河邊,我沒說完的話——”
“嗯?”
“等禁足解了,我去找你。到時候再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我說。
走出後巷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門口,看著我離開的方向。
我朝他揮了揮手,他愣了一下,然後也微微抬了一下手,動作僵硬得像是胳膊上掛了十斤鐵。
我忍不住笑了,轉身大步走了。
走到巷口,我停下來,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三月的天空藍得像洗過一樣,幾隻燕子從頭頂飛過,發出清脆的叫聲。
他說“等禁足解了,我去找你”。
他說“到時候再說”。
說什麼?
說那天在渭水河邊沒說完的話。
那天他沒說完的話是什麼?
——“沈昭寧,我——”
我什麼?
我喜歡你?我想娶你?還是——我也是松樹,我們一起站在風雪裡?
我不知道。但我願意等。
等到禁足解除的那一天,等到他來找我的那一天,等到他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全部說出來的那一天。
不管多久,我都等。
九
蕭玦的禁足原本是三個月,但一個月剛過,京城就出了一件大事。
大皇子蕭珩在朝上被人彈劾,說他勾結戶部官員,私吞了西北軍餉三十萬兩。彈劾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御史臺的王御史——一個以剛直著稱的老臣,誰的面子都不給。
皇帝這次沒有再護著大皇子,而是下旨嚴查。
訊息傳出來的時候,我正在家裡繡花——一朵松枝,翠綠翠綠的,針腳細密。
“姑娘!姑娘!”翠兒一路小跑進來,“出大事了!”
“什麼事?”
“大皇子被查了!戶部好幾個官員被抓了!聽說......聽說跟三殿下有關!”
我的針扎進了手指,一滴血珠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