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個沙漏_第5章 一個不受寵的皇子
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自己日子未必多寬裕,還惦記著這些孤兒寡母。
“馮公公,”我說,“殿下他......平時常做這些事嗎?”
馮安嘆了口氣:“姑娘有所不知,殿下他......心善。只是面上冷,不大會表達。做了好事也不讓人說,有時候反而被人誤會。”
我沒有再問,但心裡對蕭玦的印象又深了一層。
十二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我帶著翠兒去琉璃廠買澄心堂紙——年底了,想自己裁些新箋紙用。走到半路,雪越下越大,我們只好躲進一家茶樓。
剛坐下,就看見樓梯口上來一個人。
玄色大氅,肩寬腿長,眉目冷峻——蕭玦。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馮安跟在他後面,看見我,眼睛一亮,但看了看蕭玦的臉色,又沒敢說話。
茶樓里人不多,我們隔著兩張桌子,誰也沒有跟誰說話。
我低頭喝茶,餘光卻一直往他那邊飄。他手裡拿著一卷書,看得很認真,偶爾翻一頁,眉頭微皺。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他忽然放下書,朝我這邊看過來。
“沈姑娘。”
我嚇了一跳,茶杯差點沒端穩。
“殿下有何吩咐?”
他沉默了一下,說:“那件袍子,你不必還了。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知道。”我說,“但我還是應該還的。殿下那天幫了我,我不能白拿殿下的東西。”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我差點沒聽清。
“不是什麼大事。換了別人,我也會那麼做。”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殿下說的是。不過換了別人,大概不會在雨裡站大半個時辰,把屋簷讓給一個陌生人。
”
他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書,耳朵尖好像紅了一點。
我懷疑自己看錯了——三皇子蕭玦,冷面冷心的主兒,耳朵尖紅了?
翠兒在旁邊使勁掐我的胳膊,用氣聲說:“姑娘!殿下耳朵紅了!”
“閉嘴。”我用氣聲回她。
那天從茶樓出來,雪已經停了。我走在前面,蕭玦走在後面,保持著大約十步的距離。快到路口的時候,他忽然叫住我。
“沈姑娘。”
我回頭。
他站在雪地裡,大氅上落了一層薄雪,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但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路上滑,走慢些。”他最後說。
然後轉身走了,步伐很快,大氅在風裡翻卷。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忽然覺得??口有什麼東西在發芽。
很輕,很小,但壓不住。
那天晚上,我把之前揉掉的那張紙從紙簍裡撿了回來,展開,撫平,看著上面那行字——
“無人會得憑欄意,雲在青天水在瓶。”
我沒有再揉掉它,而是把它夾進了一本書裡。
然後我鋪開一張新紙,研了墨,認認真真地寫了一封信。
寫完之後我自己看了一遍,覺得措辭還算得體——既不是情書,也不是普通的客套話,只是表達了對那件袍子和那次讓屋簷的感謝,順帶提了一句慈幼院的事,說“殿下仁心,令人感佩”。
落款是“沈氏昭寧敬上”。
我把信摺好,裝進信封裡,封口的時候猶豫了很久。
最後我還是封上了。
第二天,我讓翠兒去找馮安,把信和那件洗乾淨的袍子一起送了過去。
翠兒回來的時候,表情很微妙。
“怎麼了?”我問。
“馮公公說......殿下看完信之後,在書房裡坐了一下午,一個字都沒寫。”
我心裡“咚”地跳了一下。
“還有呢?”
“還有......殿下說,讓奴婢轉告姑娘一句話。”
“什麼話?”
翠兒清了清嗓子,學著蕭玦的語氣說:“‘回信過兩日再送,叫她想說什麼便說什麼,不必這樣文縐縐的。’”
我:“......”
什麼叫“不必這樣文縐縐的”?我的信哪裡文縐縐了?我明明已經寫得很白話了!
我氣得把筆一擱,但嘴角不知道為什麼翹了起來。
五
兩日後,回信果然來了。
不是馮安送來的,是蕭玦身邊的一個小太監,叫小順子的,笑嘻嘻地遞了一個信封給我。
我關上門,拆開來看。
一張素箋,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跡很硬,一筆一畫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但意外地端正。
“慈幼院的事,不必外傳。袍子不必還。雨天避雨,人之常情,不必記掛。”
就這些。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乾巴巴的,像一份公文。
我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笑了。
這個人,是真的不會說話。但不會說話的人,有時候比會說話的人更可信。
我提筆回信。
這次我沒有“文縐縐”的,直接寫道:
“殿下的字寫得不錯,就是太少了,不夠看。慈幼院的事我不會外傳,殿下放心。袍子已經還了,殿下不用再說‘不必還’了,說三遍就顯得很囉嗦。”
寫完之後我看了看,覺得有點太隨意了——對方畢竟是皇子。但轉念一想,是他自己說“不必文縐縐的”,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信送出去之後,我心裡有點忐忑,覺得最後那句“很囉嗦”可能過分了。
但回信很快來了。
這次不是一行字,是三行。
“頭一回有人說本王囉嗦。字少是因為沒什麼好寫的。你倒是不文縐縐了,就是有點沒大沒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