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死亡名單_第5章 沒有一個人聽到

沒有一個人聽到。

明山礦業安排了無數保安來維護秩序，但根本沒用，所有人都拼命往大門裡擠。

保安根本攔不住。

後來不知道從哪裡開來十多輛大巴車。

下來的人都凶神惡煞的，手裡拿著鐵棍和鎬把，誰往前擠就打誰。

聽說那一天晚上，打傷了好幾十人。

在暴力的威懾下，人群才慢慢冷靜下來。

雨越下越大，根本睜不開眼睛，人群就在大雨裡等著，像是一群聽雷的鴨子。

可我們等出來的，只是一具具焦黑的屍??。

其中一具屍??,就是我的爸爸。

11

煤礦最深處發生爆炸。

很多人被炸的不成人形，面部根本沒有辦法辨認。

好一些的，能大概看出來是誰。

家屬圍上去一陣痛哭哀嚎。

慘一點的，腦袋都被炸掉半個去，先是一夥人圍上去哭喊。

不長時間又有另外一夥人發現更明顯的特徵，圍過去一起哭。

在哭鬧聲中，決定了這具屍??的歸屬。

先前哭錯的人，擦乾眼淚，醞釀著，等著下一具屍??被拉出來。

再上去哭。

反覆幾次，我見有的人已經哭了四五次了。

最後哭的，發現自己哭錯之後就開始罵。

罵煤礦，罵死者，罵天罵地就是不敢罵付明山。

「叔叔，我怎麼感覺他們好像也沒有多傷心呢?」

叔叔小聲給我解釋:「那人一共五個兒子，今天在礦上上班的是大兒子，腦子不好，這要是被炸死了，礦上得賠不少錢呢。」

大兒子，年紀得有四十多。

腦子不好，身體估計也快被榨乾了，說不定還有一身的基礎病。

這要是被炸死了，說不定一家人都得偷著樂。

煤礦大門裡，黑洞洞的，像是一個開了蓋子的潘多拉魔盒。

對於某些人來說，吐出來的是摯愛親人的冰冷屍??。

對於某些人來說，吐出來的是從天而降的榮華富貴。

眾生相在這滂沱的暴雨裡，被沖刷得額外清晰。

父親的屍??是最後一個被運出來的，這時候，圍在煤礦門口的人已經散了大半。

兩個人頂著大雨抬著一個小小的擔架，媽媽跟在擔架旁邊，眼睛一直看著爸爸。

她沒有哭，沒有喊。

就這麼默默地看著。

當時還沒有感覺，現在想想，她是怎麼進去的?

這礦不是不讓女人進嗎?

所有的家屬都得等屍??被運出來後才能上去認屍，她怎麼能提前認屍呢?

爸爸的屍??好認也不好認。

不好認是因為他的臉被炸得??肉模糊，根本看不出來是誰。

要不是我媽一直跟著，不少人難免又得衝上去一陣哭號。

好認是因為我爸是領導，他有工作證，那破爛的工作證就掛在他的脖子上。

那個年代 DNA 技術還不發達，認屍基本就是靠樣貌、衣著、身高體重、胎記瘢痕這類特點。

他們說，那人脖子上有我爸的工作證，褲兜裡有我爸的身份證。

穿著我爸作為領導的獨特工服。

所以，那人就是我爸。

12

那場爆炸，死了二十多個人，受傷的五十多個。

事故原因是因為天黑暴雨，卡車壓斷了地面上裸露的主供水管。

雨水加上靜壓水池裡的水一起灌到井下，淹沒了不少電器裝置，裝置短路出現電火花。

引爆了礦井裡的瓦斯。

當時我爸爸正在井下勘察最深處的礦點。

事故就發生了。

我爸，就這麼走了。

一句話也沒留下。

不對，他留了一句話，他說縣城新開了一家照相館。

明天要帶著我和媽媽一起去拍全家福。

13

「誰和你說地面上的供水管是被卡車壓斷的?」

我一愣,「我媽媽。」

「水管不是意外斷裂的，是人為破壞的。」

小李警官趕緊咳嗽了幾聲。

我也意外，這種案件細節，貌似不是我能聽的。

「怎麼?你有意見?」董警官眼睛一瞪，看向小李。

小李尷尬地又咳嗽幾下,「沒有，剛才外賣吃鹹了。」

「我看你也是鹹著了，多喝水。」

隨後董警官微笑著看向我,「你繼續。」

爸爸死得突然。

媽媽貌似也沒有怎麼傷心，好像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一樣。

但從爸爸死後，她像變了一個人。

那個感覺怎麼說呢，像是沙漠裡即將枯萎的一朵花，突然被路過的旅人澆了一壺水。

整個人都散發出光彩來。

對旁人收起了刻薄，回報以笑臉。

全身上下的鋒芒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起來，生怕刺痛到別人。

就連她最恨的付明山也不罵了。

爸爸葬禮那天，付明山帶著礦業的全體骨幹來悼念。

臨走的時候，拉著媽媽的手說,「有方是個人才，甚至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明山礦業的今天。」

「以後你們娘倆但凡是有困難，直接和礦上說，不管是生活不容易了，還是被誰欺負了，都能解決。」

「礦上出了這麼大的事，我也忙得焦頭爛額，實在是不能在這多送有方一程，我得走了。」

我媽捋了捋鬢間散落的髮絲,「我明白，付總，您忙著吧。」

他把臉貼近我媽的耳朵，小聲說著話。

我因為離得近，能聽清，其他賓客估計是聽不到的。

「其他家我最多也就賠了 18 萬，這裡是 50 萬，你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