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我真正的家_第18章 一個跟我一樣
一個跟我一樣,蹲在黑暗裡等光的人。
20
2008年。
我十七歲了。
高二。
學校的牆上貼著高考倒計時的牌子。
我的目標是考美院。
馮老師說我的畫有靈氣,適合走專業路線。
陳秀蘭說:“你喜歡什麼就考什麼,媽媽支援你。”
方建國說:“考上了爸爸請你吃大黃魚。”
奶奶說:“我孫女肯定能考上。”
那年秋天,台州下了一場暴雨,持續了三天。
老城區的排水系統扛不住,好幾條街被淹了。
我們家住在三樓,沒受影響,但樓下的水漫到了膝蓋。
方建國穿著雨靴趟水去五金店檢視情況,回來說倉庫進水了,損失了一些貨。
他的臉色不太好,但沒發脾氣。
吃晚飯的時候他照樣給我碗裡夾菜。
“吃飽了好好學習,別管那些。”
雨停之後的第二天,陳秀蘭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一個失蹤兒童的家長打來的。
孩子失蹤三年了,一直沒有訊息。最近有人提供了一條線索,說在浙江台州見過一個長得像的小男孩。
陳秀蘭記下了線索,開始聯絡當地的志願者核實。
那天晚上,她在電腦前坐到了凌晨兩點。
我端了一杯熱水放在她手邊。
她抬頭看我,笑了一下。
“你先去睡,明天還要上課。”
我沒走。
在她旁邊坐下來。
“媽媽。”
“嗯?”
“你也要注意身體。”
她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知道了,小管家婆。”
我回房間躺下,聽見隔壁的鍵盤聲還在響。
嗒嗒嗒嗒。
一個母親在深夜裡,為另一個母親的孩子敲鍵盤。
因為她知道那種找不到孩子的滋味。
她不想讓別人也那麼熬。
三天後,線索核實了。
那個小男孩確實是失蹤的孩子。
被一對無法生育的夫妻買了,改了名字,上了當地的戶口。
警察介入了,DNA比對確認了。
孩子的親生父母從貴州趕來臺州。
認親的時候,陳秀蘭也在場。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對父母抱著孩子哭。
孩子已經九歲了。失蹤的時候才六歲。
三年。
比我的五年短。
但一樣漫長。
回家的路上,陳秀蘭走得很慢。
她拉著我的手,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地面上。
“囡囡。”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
“畫畫。”
“除了畫畫呢?”
我想了想。
“幫你找那些沒回家的孩子。”
她的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
手握得更緊了。
“好。”
就一個字。
我們牽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一大一小,手牽著手。
像一幅畫。
2009年夏天,我參加了高考。
語文作文題目是《路》。
我寫了一條路。
從柳河鎮的垃圾桶,到台州的家。
從秦小梅,到方圓圓。
從無聲到開口。
從一個人到一家人。
從被拋棄到被找到。
從黑暗到光。
這條路上有很多人。
有一個在雪地裡被凍得發抖的女孩。
有一張混在垃圾裡的尋人啟事。
有一枚五毛錢的硬幣。
有一個在電話那頭哭著喊“囡囡”的女人。
有一碗熱騰騰的薑湯面。
有一個橘黃色的小夜燈。
有一隻粉色的長耳朵兔子。
有一句“媽媽在”。
這條路上沒有奇蹟。
只有一個母親不肯放棄,和一個孩子拼命想活。
這就夠了。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方建國一大早就去買了一條大黃魚。
他說過的,考上了請我吃大黃魚。
我考上了。
華國美術學院。
那天晚上全家人圍著桌子吃飯。
大黃魚,糖醋排骨,白斬雞,炒年糕,八寶飯。
還有一大鍋薑湯面。跟十年前的那頓年夜飯一模一樣。
方建國開了一瓶黃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
“敬囡囡。”他舉起杯子,“我們的囡囡,了不起。”
陳秀蘭舉著杯子,笑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奶奶的老花鏡上起了霧,她擦了擦,也舉起杯。
“我孫女考上大學了,老方家祖墳冒青煙。”
我舉起杯子。黃酒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從嗓子一路暖到胃裡。
“爸爸媽媽奶奶,謝謝你們。”
我的聲音還是有點沙啞。
十年了,還是啞。
可能一輩子都會帶著這點沙啞。
但沒關係。
這是我說話的方式。
這是秦小梅留給方圓圓的印記。
提醒我記住來時的路。
吃完飯,我在書桌上鋪開一張畫紙。
提起筆,畫了最後一幅畫。
畫面是一個冬天的夜晚,大雪紛飛。
一個鐵皮垃圾桶裡,蹲著一個小女孩。
她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尋人啟事。
她的眼睛很亮。
在漫天大雪裡,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畫的角落寫了一行字。
“致每一個還在路上的媽媽,和每一個還在等的孩子:別放棄。會有人來找你的。”
我把這幅畫裱了起來,掛在我房間的牆上。
粉色兔子還在枕頭旁邊。
小夜燈還是橘黃色的光。
窗外的世界很大,路很長。
但我不怕了。
因為身後有家。
有一碗薑湯面在等著我。
有一個聲音在說:
“囡囡,媽媽在。”
一直都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