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我真正的家_第11章 我語文考了九十二分
我語文考了九十二分,數學八十八分。
全班第十一名。
周老師說:“方圓圓同學入學時基礎為零,僅僅三個多月就能考到這個成績,非常了不起。”
同學們鼓掌的時候,我低著頭,耳朵紅了。
放學後,陳秀蘭在校門口等我。
她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
“考得好,獎勵。”
我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媽媽,謝謝。”
她聽到這兩個字,笑得眼睛彎彎的。
回家的路上,她牽著我的手,走得很慢。
“囡囡,你想不想學畫畫?”
我抬頭看她。
“周老師說你畫得好,建議報個興趣班。媽媽打聽了,少年宮有美術班,週末上課。”
我點點頭。
“想。”
那是我說出的最乾脆的一個字。
陳秀蘭笑了,捏了捏我的手。
週末去少年宮上了第一節美術課。
教畫畫的老師姓馮,是個留著長頭髮的男人,穿一件沾滿顏料的圍裙,說話大嗓門。
“今天畫自由主題,畫你最想畫的東西。”
別的孩子畫奧特曼,畫美少女戰士,畫變形金剛。
我畫了一碗薑湯面。
棕色的湯,白色的麵條,紅色的肉片,綠色的蔥花,還有一個金黃色的荷包蛋。
馮老師走過來看了看。
“畫得不錯。這碗麵對你來說很重要?”
我點頭。
“為什麼?”
我想了想,在紙邊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
“媽媽做的。”
馮老師看了那行字,沒再問了,拍了拍我的頭。
“好好畫。”
那個春天,我學了畫畫,學了寫字,學了說話。
學了怎麼當一個正常的小孩。
可日子過得越好,心裡那根刺就越扎。
不是DNA的事了。DNA已經確認了,我就是方圓圓。扎我的是另一件事。
我開始想起更多的東西了。
三歲之前的記憶是模糊的,像被水泡過的舊照片,大部分已經看不清了。
但偶爾會有一些碎片突然冒出來。
金魚。紅色的金魚在水裡遊。
一雙手把我舉高高。
一個聲音說:“囡囡,笑一個。”
閃光燈。
然後是黑暗。
被捂住嘴巴的窒息感。
顛簸。長時間的顛簸。
哭。我在哭,但沒有人理我。
一個陌生的女人冷冰冰地說:“別嚎了,嚎也沒用。”
這些記憶碎片開始頻繁地出現,尤其是在晚上。
做夢。反覆做夢。
夢見被抱走的那一刻,夢見顛簸的摩托車後座,夢見一個黑暗的房間,夢見有人在給我灌什麼東西,澀澀的,苦苦的,喝完就昏過去了。
每次從夢裡醒來都是一身汗。
心理醫生說這是創傷後應激反應。
“她的記憶在慢慢恢復,這個過程可能會很痛苦,但也是康復的一部分。你們要有耐心。”
陳秀蘭每天晚上都守在我床邊,只要我有一點動靜就醒。
有時候我半夜驚醒,睜開眼就能看到她坐在床邊,手裡握著我的手。
“媽媽在。”
兩個字,每次都一樣。
她瘦了。
比我剛來的時候更瘦了。
因為白天要上班、接我、做飯、輔導功課,晚上還要守著我,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眼底的青黑色越來越重。
方建國也看出來了。
有一天晚上我假裝睡著了,聽見他在隔壁勸她。
“你也要休息,身體搞垮了怎麼辦?”
“我睡不著。一閉眼就想她這五年是怎麼過的。”
“別想了,人找回來了就好。”
“我沒辦法不想。我心裡那個坎過不去。建國,你說她被抱走那天我要是不去買票,要是一直牽著她的手,是不是就不會出事?”
“別說這些了。
”
“我對不起她。”
“秀蘭。”
“我欠她五年。我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不欠我的。
誰都不欠誰的。
如果有人欠,是那個騎摩托車的人販子,是秦德貴,是後媽。
不是她。
她已經給了我所有了。
一個月後,警察傳來訊息。
人販子抓到了。
在河南商丘一個村子裡,靠著秦德貴提供的線索,順藤摸瓜找到了。
那個人叫劉安,四十三歲。從九十年代初開始拐賣兒童,經手過至少十幾個孩子。
我是其中之一。
方建國聽到這個訊息後在陽臺上站了一個小時。
回來後他說了一句話。
“判他死刑都不夠。”
12
六月份,天熱起來了。
我換上了陳秀蘭給我買的碎花裙子和白色涼鞋。
頭髮長了,她給我編了一條麻花辮,辮梢紮了一個蝴蝶結。鏡子裡的女孩白白淨淨的,跟半年前那個髒兮兮蠟黃的影子判若兩人。
葉小棠說我像電視裡的小演員。
許志遠說我像年畫上的福娃娃。
我都不像。
我像方圓圓。
像照片上那個穿紅棉襖的、笑彎了眼的方圓圓。
學校要開期末彙報演出,每個班出一個節目。
周老師選了一首大合唱,《世上只有媽媽好》。
排練的時候,所有同學都在唱。
“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我站在佇列裡,嘴巴張著,但唱不出來。
不是嗓子的問題。
是唱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喉嚨就哽住了。
媽媽。
我有兩個理解這兩個字的方式。
一個是秦德貴的老婆,用燒火棍打我的那個女人。她讓我叫她媽,我叫了,她還是打我。
一個是陳秀蘭,每天給我梳頭、做飯、輔導功課、半夜守在我床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