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我真正的家_第10章 那個堵着的東西

那個堵著的東西,拱得更厲害了。

像一顆種子要破土。

我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纏著紗布的手。

很輕很輕,怕弄疼她。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張開嘴。

“媽……”

聲音很小。

啞的,破的,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拉過木板。

但確確實實是一個聲音。

從我的嗓子裡發出來的。

陳秀蘭整個人呆住了。

方建國站在旁邊,也呆住了。

走廊裡的嘈雜聲好像都消失了。

“你……你說什麼?”陳秀蘭的聲音在發顫。

我攥緊拳頭,像是要用全身的力氣。

“媽媽。”

這一次清楚了一點。

兩個字。

陳秀蘭捂住嘴,眼淚刷地就湧出來了。

她一把把我摟進懷裡,哭得渾身顫抖。

“你說話了!囡囡你說話了!”

方建國扶著牆,仰頭看天花板,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走廊裡路過的護士和病人都回頭看我們。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看到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旁邊一個男人眼眶通紅,笑著笑著也哭了。

媽媽。

這是我失語八個月後說出的第一個詞。

也是我這輩子說出的最重要的兩個字。

第三章

10

我開始慢慢能說話了。

不是一下子就好了,是一點一點地恢復。

從“媽媽”到“爸爸”,從“爸爸”到“奶奶”。

從單個的詞,到短短的句子。

“我餓了。”

“我想喝水。”

“我寫完了。”

每一個詞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都帶著一點沙啞和生澀。像一扇鏽住的門,被一點點推開。

陳秀蘭激動了好幾天。

她逢人就說:“我女兒會說話了!”

方建國嘴上不說,但每天晚上會多做一個菜。

奶奶專門跑去廟裡燒了一炷香,回來說:“菩薩保佑,我孫女好了。

心理科的醫生說這是一個好訊號。

“她對你們建立了足夠的安全感和信任感,心理上的防禦機制正在慢慢撤除。繼續保持現在的家庭環境就好,不要給她壓力。”

我確實在好起來。

不只是說話。

我的體重在長。

來的時候不到四十斤,三個月後已經快五十斤了。臉上有了肉,不再是顴骨突出的樣子。皮膚從蠟黃變成了正常的顏色。頭髮也有了光澤。

手指的石膏拆了。醫生說骨頭長好了,但右手食指會有一點彎,完全伸直有些吃力。

陳秀蘭問能不能矯正。

醫生說需要做手術,但不建議現在做,等她長大一些再看。

陳秀蘭嘴上說好,回家後偷偷抹了半天眼淚。

我知道她心疼。

她心疼的不是手指彎不彎的問題,而是那根手指是怎麼斷的。

那個春天過得很快。

梧桐樹長出了新葉子,路邊的迎春花開了。

我每天揹著書包上學放學,跟葉小棠一起跳皮筋,跟許志遠搶橡皮。

生活正常得像一潭平靜的水。

但水底下有暗流。

五月初的一天,方建國下班回來,臉色不太對。

吃飯的時候他一直沒怎麼說話。

陳秀蘭問:“怎麼了?”

他看了我一眼,說:“等會兒再說。”晚上我寫完作業回房間,假裝關了燈。

他們在客廳說話。

“警察找到秦德貴了。”

“在哪兒?”

“福建,一個磚窯廠裡打工。”

“那個女人呢?”

“跑了,帶著她兒子不知道去哪了。”

“秦德貴怎麼說?”

“他說……他說囡囡是他花兩千塊錢從一個人販子手裡買的。”

安靜了一下。

“人販子呢?”

“警察在查。秦德貴交代了一些線索,說是一個河南口音的男人,騎摩托車的,專門在浙江福建一帶偷孩子往北方賣。

“兩千塊。”陳秀蘭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兩千塊買了我女兒,打了五年。”

“秦德貴被拘留了,涉嫌收買被拐賣的兒童罪和故意傷害罪。”

“關幾年?”

“律師說,收買被拐賣兒童,最多三年。故意傷害的話,要看傷情鑑定。”

“三年?”陳秀蘭的聲音拔高了,“三年?我女兒被他糟蹋了五年,他只關三年?”

“秀蘭,小聲點,別吵醒孩子。”

“我不!”陳秀蘭的聲音裡全是憤怒和不甘,“建國,你說句公道話,天底下有這種道理嗎?我女兒在他家當牛做馬五年,吃不飽穿不暖,打斷了骨頭,逼成了啞巴。他只關三年就出來了?他出來了還能活蹦亂跳,我女兒手指一輩子伸不直了!”

方建國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我會想辦法的。”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秦德貴被抓了。

兩千塊。

我被賣了兩千塊。

三歲那年在公園走丟,被一個騎摩托車的人販子抱走,一路運到安徽柳河鎮,賣給了秦德貴。

秦德貴想要個女兒嗎?不是。他想要一個幹活的。

後媽想要個女兒嗎?更不是。她只是需要一個出氣筒。

兩千塊。

一條命值兩千塊。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想想了。

那些都是秦小梅的事。

我是方圓圓。

方圓圓有爸爸媽媽,有奶奶,有家。

秦小梅的事跟我沒關係了。

我這麼告訴自己。

但那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見三歲的我站在公園的金魚池旁邊。

身後有人叫我。

“小朋友,想不想吃糖?”

我回頭,一隻大手伸過來,捂住了我的嘴。

11

五月中旬,學校開了家長會。

周老師在會上宣佈了期中考試的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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