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我真正的家_第6章 三歲的我在幹什麼

三歲的我在幹什麼?

在柴房裡餓著肚子等後媽來餵豬的時候給我一口剩飯吃。

如果我真的是方圓圓,那這五年是怎麼過的?

如果我不是方圓圓呢?

我不敢想。

晚上,方建國的媽媽來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進門。

一進門就盯著我看。

看了好久。

“像。”她說,“眉毛像她爸,嘴巴像她媽。”

她伸出佈滿皺紋的手,摸了摸我的頭。

“囡囡,叫一聲奶奶。”

我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陳秀蘭在旁邊說:“媽,囡囡現在不會說話,醫生說是受了刺激,要慢慢來。”

老太太的嘴角抖了抖,眼淚流下來了。

“造孽啊,哪個挨千刀的把我孫女糟蹋成這樣。”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毛線手套,遞給我。

“奶奶織的,你小時候最喜歡紅色。”

我接過來,套在沒受傷的左手上。

暖暖的,有些粗糙,但是很合手。

老太太看著我,笑了。

“還是那個樣子,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注意到陳秀蘭和方建國對視了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

有期待,有忐忑,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們在等DNA結果。

我也在等。

等一個可能摧毀這一切的結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把那隻粉色兔子抱在懷裡,緊緊的。

如果結果出來了,我不是方圓圓。

他們會怎樣?

會不會恨我?

會不會覺得我騙了他們?

會不會把我送回柳河鎮?

我想到後媽的巴掌,想到燒火棍落在背上的聲音,想到親爹說“賠錢貨早該扔了”的語氣。

我不要回去。

我寧願死也不要回去。

可是留在這裡,就要一直撒謊。

一直假裝自己是方圓圓。

一直假裝自己認識這個家,認識這些人。

我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門被輕輕推開了。

陳秀蘭探頭進來。

“囡囡還沒睡?”

我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幫我把被子掖好,俯下身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嘴唇是涼的,但那一下落在額頭上,燙得我心口發酸。

“晚安,囡囡。”

她出去了,門輕輕合上。

我睜開眼睛,黑暗中,小夜燈的橘黃色光芒照在天花板上。

我不是方圓圓。

我是秦小梅。

一個沒人要的、不會說話的、渾身是傷的秦小梅。

但此刻我躺在方圓圓的床上,蓋著方圓圓的被子,穿著方圓圓的睡衣,抱著方圓圓的兔子。

有一個女人剛剛親了我的額頭,說晚安。

哪怕只有這一天。

我也不想醒過來。

05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秀蘭對我好得讓我害怕。

每天早上她比我先起。等我醒來的時候,廚房裡已經有飯菜的香味了。

白粥、饅頭、水煮蛋、鹹菜、偶爾還有一碟肉鬆。

在柳河鎮,我的早飯是昨天晚上的剩飯,冷的,有時候餿了。

她看著我吃飯的樣子,總是笑。

我吃東西很快,狼吞虎嚥的,因為害怕被搶走。這個習慣改不掉。

她不催我,也不說我吃??????相難看,只是不停地往我碗裡夾菜。

“慢點,不夠再盛。”

吃完早飯,她帶我去醫院換藥。

手指上的石膏還沒拆,醫生說要兩個月。

她還帶我去看了心理科。

心理科的醫生是個年輕女人,戴眼鏡,說話很輕。

她給我做了一些測試,用卡片讓我指認圖案,用積木讓我搭形狀,還讓我畫畫。

我畫了一個人。

站著的,很小,旁邊有一個很大的手掌。

醫生看了那幅畫,沒說什麼,但臉色變了。

後來她把陳秀蘭叫到走廊上說了很久的話。我坐在診室裡,透過玻璃窗能看到陳秀蘭在哭,方建國摟著她的肩膀,臉色鐵青。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陳秀蘭一直拉著我的手,拉得很緊。

太緊了,有點疼。

但我沒有掙開。

日子過得很快。

轉眼到了除夕。

方建國在廚房忙了一整天,做了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白斬雞、炒年糕、八寶飯,還有一大鍋薑湯面。

奶奶也來了,帶了一包紅棗和一件新做的棉襖,大紅色的,上面繡著兩朵牡丹花。

“過年了,囡囡穿新衣裳。”

她親手給我套上,左看右看,滿意地點頭。

“好看,我孫女就是好看。”

吃年夜飯的時候,方建國開了一瓶白酒。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陳秀蘭倒了一杯。

“今年不一樣了。”他端起杯子,看著我,鼻頭紅紅的,“囡囡回來了,這個年,圓了。”

陳秀蘭端著杯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圓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坐在桌邊,面前擺著滿滿一碗菜。

每個人都在給我夾菜。方建國夾了一塊排骨,陳秀蘭夾了一塊雞肉,奶奶夾了一塊魚。碗裡堆得冒尖了。

我端著碗,突然想起柳河鎮的那頓晚飯。

那天我也夾了一塊肉。

就一塊。

然後被打斷了手指,趕出了家門。

而此刻,這張桌子上的每個人都在拼命地給我碗裡塞東西。

他們生怕我吃不飽。

他們生怕我餓著。

那種落差太大了,大到我的??口堵得慌,一口飯也咽不下去。

陳秀蘭注意到了。

“怎麼了?不好吃嗎?”

我搖搖頭。

我放下筷子,從凳子上滑下來,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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