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我真正的家_第12章 同一個詞
同一個詞,兩種完全不同的含義。
排練第三天,周老師發現我始終沒出聲,走過來問怎麼了。
我在本子上寫:“我唱不了這首歌。”
周老師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說:“那你可以不唱,站在佇列裡就行。”
演出那天,禮堂裡坐滿了家長。
陳秀蘭坐在第三排,方建國坐在她旁邊。
大合唱的音樂響起來了。
三十多個孩子齊聲唱。
“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投進媽媽的懷抱,幸福享不了……”
我站在佇列的最邊上,嘴巴微微張著,沒出聲。
目光越過前排同學的腦袋,看到了陳秀蘭。
她坐在臺下,雙手交握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嘴角在笑,眼眶在發紅。
“沒有媽媽最苦惱,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唱到這一句的時候,我的眼睛突然熱了。
像根草。
我就是那根草。
在柳河鎮的五年,我就是路邊的一根野草。沒人??????澆水,沒人施肥,被踩過去也不會有人心疼。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被拔起來了,被種到了一盆好土裡。有人澆水,有人施肥,有人天天看著我,怕我曬著凍著。
我張開嘴。
聲音從嗓子裡鑽出來了,細細的,啞啞的,混在三十多個孩子的歌聲裡。
“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我唱了。唱得難聽。
聲音像鋸木頭。
但我唱了。
陳秀蘭在臺下哭了。
方建國摟著她的肩膀,自己也在擦眼睛。
演出結束後,陳秀蘭衝到後臺,一把把我抱起來。
“囡囡你唱了!你唱歌了!”
她轉了一圈,笑著,哭著。
方建國在旁邊傻笑,眼圈紅紅的。
葉小棠湊過來,拉著我的手說:“方圓圓,你唱得好好聽!”
許志遠從後面冒出來,擠了擠缺牙的嘴:“一般般吧,還不如我。”
葉小棠瞪了他一眼。
我站在他們中間,嘴角翹起來。覺得??口那個堵著的東西,鬆了一些。
就一些。
那天晚上回家,陳秀蘭做了一桌菜。慶祝,她說。
方建國開了一瓶啤酒,往我的杯子裡倒了一小口。
“嚐嚐。”
我喝了一口。
苦的。
皺著臉吐了舌頭。
他們笑成一團。
吃完飯,陳秀蘭洗碗。方建國在客廳看新聞聯播。
我在茶几上畫畫。
畫了一幅畫。
畫面是一個舞臺,臺上站著一排小人。臺下坐著兩個大人,一個女人一個男人。
女人在笑,也在哭。
我在畫的角落寫了一行字。
“媽媽,我愛你。”
寫完把畫塞到陳秀蘭的枕頭底下。
第二天早上,她紅著眼睛出來做早飯。
看到我的時候,沒說話,只是把我摟過去,在頭頂親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不用說。
13
暑假來了。
陳秀蘭給我報了少年宮的美術暑期班,每天上午去畫畫,下午她帶我去海邊玩。
台州靠海。
第一次看到海的時候,我愣了很久。
太大了。
水天一線,看不到頭。
藍色的,綠色的,在陽光下閃著碎金子一樣的光。浪花湧上來,沒過我的腳踝。涼涼的,帶著鹹味。
我站在沙灘上,風吹起我的裙襬和頭髮。
陳秀蘭站在我後面,給我拍照。
“笑一個!”
我回頭,對著她笑。
快門按下的那一刻,我想起了那些碎片記憶裡的閃光燈。
三歲之前,也有人對我說過“笑一個”。
也是陳秀蘭。
那些丟失的、被搶走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回來。
沙灘上有很多人。大人小孩都有。
我蹲在水邊挖沙子,挖了一個很深的坑,然後看海水把它填平。
填平了再挖。
反反覆覆。
葉小棠跟她媽媽也來了,在不遠處潑水玩。
她跑過來拉我:“方圓圓!過來一起玩!”
我跟著她跑進淺水區,海水打在腿上,涼颼颼的。
她潑了我一臉水,我也潑了她一臉。
兩個小姑娘在水裡追逐打鬧,笑聲被風捲走了。
陳秀蘭站在沙灘上看我們。
方建國撐了一把太陽傘,在傘下面鋪了一塊布,擺了水果和飲料。
“別跑太遠!”他衝我們喊。
那個下午的陽光很好。
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方建國的生意出了些問題。
五金店的一個大客戶跑了貨款,欠了兩萬多塊。
1998年的兩萬塊不是小數目。
方建國到處追賬,追了半個月,沒追回來。
他的脾氣開始變差了。
不是對我,是對自己。
在家裡摔東西,砸杯子,抽菸越來越兇。
陳秀蘭勸他少抽點。
他說:“你別管。”
語氣硬邦邦的。
陳秀蘭沒再說。
那幾天家裡的氣氛不太好。
我變得特別小心,走路都放輕腳步,吃飯不敢發出聲響,寫作業寫到很晚也不敢開燈。
這些是在柳河鎮養成的習慣。
後媽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必須隱形。稍微弄出一點動靜就是一頓打。
那些習慣我以為已經忘了。
但一到緊張的時候,身體會自動切換回那個模式。
方建國注意到了。
有一天晚上,他從外面追賬回來,看到我蹲在牆角,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他走過來,蹲下來看我。
“怎麼了?”
我搖搖頭。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頭,我下意識地一縮。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一秒鐘,他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在我面前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