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我真正的家_第2章 有一顆痣

有一顆痣。

黑黑的,黃豆大小。

我心跳快起來了。

繼續往下看。

“左小臂內側有一塊橢圓形胎記。”

我擼起袖子。

左小臂內側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那是上個禮拜後媽擰的。淤青的邊緣,隱約能看到一塊顏色更深的印記。

我用手指蹭了蹭,蹭掉上面的灰。

是一塊橢圓形的胎記。

一直都有。我以為是胎裡帶的髒東西,從來沒在意過。

啟事最下面寫著一行字:

“圓圓,爸爸媽媽一直在找你,你在哪裡都不要怕,打這個電話,爸爸媽媽去接你。”

後面是一串手機號碼,還有一個座機號碼。

我把那張紙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

她的爸爸媽媽找了她五年。

五年。

我的爸爸媽媽,一天都不想要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方圓圓。

但我知道,如果我是,就有人要我了。

如果我不是呢?

我蹲在鐵皮桶裡,冷得發抖,手指斷了,渾身是傷,沒有一個人會來找我。

天亮以後後媽可能會把我賣掉。

也可能不會來找我,就當扔了一樣東西。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確定這個決定對不對。但是七歲的我,蹲在零下十幾度的垃圾桶裡,身上每一寸皮膚都在疼,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想有個媽媽。

一個不會打我的媽媽。

我把尋人啟事疊好,塞進棉襖內兜裡。從桶裡爬出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中心走。

郵局門口有一部公用電話。

投幣的。

我翻遍了所有口袋,只有一枚五毛錢的硬幣。這是我攢了兩個月的。幫隔壁劉奶奶撿柴火,她偷偷塞給我的。

我夠不著電話。

找了一塊磚頭墊在腳下,踮起腳尖,把硬幣塞進去。

嘟嘟嘟。撥的是那個座機號碼。

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喂?”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的,像嗓子被砂紙磨過。

那個聲音急切得發顫:“誰?哪位?”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一隻手掐住了,什麼聲音都擠不出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囡囡?是囡囡嗎?”

那個女人突然哭了。哭聲從話筒裡湧出來,又尖又啞,像是憋了五年的東西一下子全倒出來了。

“囡囡你說話啊!你在哪裡?你告訴媽媽你在哪裡!”

我握著話筒,指甲掐進掌心。

說不出話。

電話那頭的哭聲越來越大,中間夾著一個男人的聲音:“誰打的?誰打的電話?”

“是囡囡!我聽見呼吸了!是囡囡!一定是囡囡!”

我聽見那個男人也在哭。

兩個大人在電話那頭抱頭痛哭的聲音,隔著幾百公里的電話線,灌進我的耳朵裡。

五毛錢的通話時間到了。

嘟的一聲,電話斷了。

我站在磚頭上,手還舉著話筒。

雪落在我睫毛上,化成水,順著臉流下來。

不是雪水。

是眼淚。

02

我蹲在郵局門口的臺階上,等天亮。雪停了,但風更大了。

腳上的棉鞋早就溼透了,腳趾頭凍得沒知覺。斷了的手指腫成紫黑色,我不敢碰。

天矇矇亮的時候,郵局的捲簾門嘩啦一聲拉開了。

一個穿綠色棉襖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出來,差點被我絆一跤。

“哪來的小叫花子?去去去,別擋門口。”

我縮了縮身子,沒動。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你手咋了?”

我把手往袖子裡藏。

他蹲下來,皺著眉打量我:“你哪家的孩子?大冷天怎麼在這兒蹲著?”

我從棉襖內兜裡掏出那張尋人啟事,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看,又看看我,眼神變了。

“你是這個小孩?”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又看看尋人啟事上的照片。

“還真有點像。”他嘀咕了一句,站起來,“走,進來打個電話。”

我跟著他走進郵局。

他讓我坐在櫃檯旁邊的凳子上,給我倒了一杯熱水。我捧著搪瓷杯子,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

他拿起尋人啟事,撥了上面的號碼。

電話很快就通了。

“喂,是找孩子的那家人嗎?我這兒有個小姑娘,拿著你們的尋人啟事,你們看看是不是……”

電話那頭炸開了,聲音大得我坐在旁邊都能聽見。

那個女人尖叫起來:“在哪兒?在哪兒?你告訴我在哪兒!”郵局的人報了地址。

“安徽,柳河鎮,郵政所。你們趕緊來吧,小姑娘手受傷了,凍得不輕。”

掛了電話,他轉頭看我。

“你不說話?”

我搖搖頭。

“不會說?還是不想說?”

我低下頭,盯著搪瓷杯裡的熱水。水面映出我的臉,模模糊糊的,辨不清五官。

他嘆了口氣,從抽屜裡翻出兩塊桃酥餅乾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口氣全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又灌了一大口熱水。

他看得直搖頭:“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可是我太餓了。

我已經一天半沒吃東西了。

他又找了兩個饅頭給我,是昨天剩的,涼了,硬邦邦的。我掰著吃完了,肚子終於不叫了。

吃飽了以後困勁就上來了。

我靠在櫃檯邊,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被一陣嘈雜的聲音吵醒。

郵局門口停了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

車門猛地推開,一個女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她瘦得厲害,顴骨高高突出來,頭髮亂蓬蓬的,棉襖釦子都扣錯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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