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我真正的家_第9章 我叫葉小棠
我叫葉小棠,咱們做朋友吧。”
做朋友。
這三個字我也不太懂。
在柳河鎮沒有朋友。村裡的孩子都不跟我玩,他們說我髒,說我身上有味兒。
葉小棠拉著我的手去操場,教我跳皮筋。
我不會跳,總是絆倒。
她笑著把我拉起來,說:“沒事,多練練就好了。”
放學的時候,陳秀蘭在校門口等我。
她穿著一件藍色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紅圍巾,在一群家長裡面特別好認。
看到我出來,她笑著招手。
“囡囡!這邊!”
我跑過去。
她牽住我的手,另一隻手幫我拎書包。
“今天在學校開心嗎?”
我點點頭。
“有沒有人欺負你?”
我搖搖頭。
“交到朋友了嗎?”
我想了想,又點了點頭。
她笑了,捏了捏我的手。
“那就好。回家媽媽給你做紅燒肉。”
紅燒肉。
上學第一天,就有紅燒肉吃。
在柳河鎮,紅燒肉是過年才有的。而且輪不到我。
我跟陳秀蘭走在回家的路上,手牽著手。
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但枝頭已經冒出了一些小小的芽苞。
快要開春了。
我側頭看陳秀蘭的側臉。
她的嘴角彎彎的,眼角有細紋,但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很多。
跟剛見面時候那個憔悴枯槁的樣子完全不同了。
我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
我是方圓圓。
我有媽媽了。
09
開學後的日子過得很快。
我拼命地學。拼音、認字、寫字、算數。
陳秀蘭每天晚上教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她念,我跟著用筆畫。
寫得不好,擦掉重來。
擦掉重來。
一個晚上能寫滿兩頁田字格。
她從來不嫌煩。
寫累了她就給我削個蘋果,或者剝幾顆橘子。
“休息一會兒再寫。”
周老師也很照顧我。知道我基礎差,每天放學後多留我半小時,單獨給我補課。
一個月後,我能認三百多個字了。
兩個月後,我能自己讀課文了。
三個月後,期中考試,語文考了八十分,數學考了七十五分。
成??????績不算好,但對一個沒上過一天學的孩子來說,已經是奇蹟了。
周老師在家長會上專門提了我。
“方圓圓這個孩子底子雖然差,但學習特別刻苦特別專注,進步速度是我教書十幾年來見過最快的。”
陳秀蘭坐在下面,紅了眼眶。
回家的路上,她破天荒地給我買了一個冰淇淋。
二月份的冰淇淋,冷得牙疼。
但我吃得特別開心。
那段時間,家裡的氣氛很好。
方建國的五金店生意不錯,過完年接了一個工地的大單子。陳秀蘭在家附近找了一份半天的工作,在一家服裝廠做縫紉工,下午能去學校接我。
奶奶隔三差五來家裡,每次都帶好吃的。
桂花糕、麻餈、紅薯幹、番薯圓。
她喜歡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看我寫作業,嘴裡唸叨:“我孫女聰明,以後肯定能考大學。”
我趴在桌上寫字,偶爾抬頭對她笑。
她就樂得合不攏嘴。
一切都好。
好得像做夢一樣。
可是好日子過多了,反而會害怕。
因為我知道,老天爺不會一直這麼好心。
四月份的一個下午,放學後,我在校門口等陳秀蘭。
等了很久,她沒來。
以前從來沒有遲到過。
我站在校門口的大榕樹下,書包背在身上,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和車。
半個小時過去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校門口的家長都走光了。保安大叔走過來問我:“小朋友,你家長怎麼還沒來?”
我搖搖頭。
“你家住哪兒?電話號碼知道嗎?”
我知道。陳秀蘭教過我背家裡的電話號碼和地址。
我不會說話,但我能寫。
我從書包裡掏出本子,寫了電話號碼。
保安打了電話,沒人接。
又打方建國的手機,也沒人接。
保安說:“要不你先在門衛室坐一會兒,我再幫你打。”
我坐在門衛室的椅子上,心裡開始發慌。
各種不好的念頭冒出來。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是不是他們不要我了?
是不是有人來了,告訴他們我不是方圓圓?
不對,DNA匹配了。
我是方圓圓。
但萬一搞錯了呢?萬一報告有誤呢?
我的手開始抖。
呼吸快了起來。
??口堵得喘不過氣。
保安看出我不對勁了,蹲下來說:“別怕啊,可能堵車了或者有事耽擱了,再等等。”
又過了半小時,一輛計程車停在校門口。
方建國從車上衝下來,滿頭大汗。
“囡囡!”
他跑過來一把抱起我。
“對不起對不起,爸爸來晚了。”
我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媽媽沒事,在醫院裡。”他喘著氣說,“上班的時候手被縫紉機紮了,縫了幾針,不嚴重,已經包紮好了。她讓我趕緊來接你。”
他把我放到計程車後座上,自己也鑽進去。
“去人民醫院。”
到了醫院,我在走廊上遠遠地就看到了陳秀蘭。
她坐在長椅上,右手纏著紗布,臉色有些白。
看到我的瞬間,她笑了。
“嚇著了吧?沒事沒事,媽媽手欠,走神了紮了一下。”
她伸出沒受傷的左手,摸了摸我的頭。
“讓你等久了,對不起啊。
”
我看著她纏著紗布的手,看著她慘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來的笑容。
她在安慰我。
她自己受了傷,還在擔心我害怕。
我的喉嚨又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