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我真正的家_第14章 我只是畫了自己
我只是畫了自己。
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十二月中旬。
比去年來得晚一些。
下雪那天是週六,我在家畫畫。窗戶沒關嚴,一片雪花飄進來,落在我的畫紙上,化成一個小水漬。
我抬頭看窗外,雪花紛紛揚揚地飄。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蹲在柳河鎮的垃圾桶裡。冷得發抖,餓得發昏,手指斷了,嗓子啞了。
那個畫面很清晰,清晰到我能聞到鐵皮桶裡爛菜葉的味道。
但它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陳秀蘭從廚房出來,看到我盯著窗外發呆。
“看什麼呢?”
“下雪了。”
“嗯,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雪。冷不冷?媽媽給你衝杯熱可可。”
她轉身去廚房。
我繼續看窗外。
雪花落在對面樓頂上,白茫茫一片。
去年的雪落在我頭上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垃圾桶裡。
可是沒有。
一張尋人啟事救了我。
一枚五毛錢的硬幣救了我。
一個在電話那頭哭著喊“囡囡”的女人救了我。
陳秀蘭端著一杯熱可可走過來,放在我手邊。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甜甜的,熱熱的。
“媽媽。”
“嗯?”
“明年我想考第一名。”
她笑了。
“好,媽媽相信你。”
我低下頭繼續畫畫。
畫紙上那個小女孩手裡的紙,我添了幾筆。紙上不再是一個空蕩蕩的家了。
家裡有了人。
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小女孩。
桌子上有一碗薑湯面。窗戶外面在下雪。
但屋子裡是暖的。
那天下午,方建國下班回來,帶了一條魚。
“大黃魚,剛從碼頭買的,新鮮。”
他在廚房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做了一鍋魚湯。奶奶也來了,帶了一袋剛蒸的年糕。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魚湯是奶白色的,上面飄著蔥花和薑片,鮮得讓人直吞口水。
方建國給我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沒有刺的那種。
“多吃點,長個子。”
奶奶給我盛了一碗年糕。
“吃年糕,年年高。”
陳秀蘭什麼也沒夾,只是笑著看我吃。
我吃了兩碗飯。
吃完放下碗,打了個飽嗝。
陳秀蘭笑著拍了一下我的腦門。
“小豬。”
我也笑了。
笑得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
那個冬天的夜晚,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可屋子裡暖洋洋的,電視裡放著綜藝節目,方建國坐在沙發上打瞌睡,奶奶在織毛衣,陳秀蘭在給我檢查作業。
我趴在茶几上寫字。
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叫方圓圓,今年八歲。我有爸爸媽媽和奶奶。我很幸福。”
寫完後我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但最後一個詞,寫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幸福。
我到現在也不確定自己配不配用這個詞。
因為這份幸福不是我掙來的。
是方圓圓的。
我只是恰好是方圓圓。
如果那張尋人啟事上的照片跟我長得不一樣呢?
如果我右耳後面沒有那顆痣呢?
如果我胳膊上沒有那塊胎記呢?
我還是會被扔在垃圾桶裡。
還是不會有人來找我。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時不時地扎一下。
提醒我,不是每個被扔掉的孩子都有這種運氣。
提醒我,如果我不是方圓圓,就什麼都沒有。
這種恐懼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誰都看不到。
陳秀蘭看不到。
方建國看不到。
心理醫生也看不到。
只有我自己知道。
在每一個幸福的瞬間,都有一根針在扎我。
提醒我,你是被撿回來的。
你的命不值錢。
你的命只值兩千塊。
16
2000年春天。
新世紀來了。
電視上說這是千禧年,到處都在慶祝。
學校門口掛了紅色的橫幅,寫著“迎接新世紀,爭做好少年”。
我站在橫幅下面,仰頭看了一會兒。
新世紀。新開始。
我今年九歲了。
身高長了十公分。體重漲了快二十斤。成績穩定在班級前五名。畫畫越來越好,馮老師說我有天賦。
心理醫生說我的恢復情況超出預期。
“這個孩子的生命力非常強。”她對陳秀蘭說。陳秀蘭聽完笑了。
“那是,我囡囡最厲害了。”
那年春天發生了一件事。
一件改變了很多東西的事。
四月的某個週末,我跟陳秀蘭去菜市場買菜。
菜市場在老城區,窄窄的巷子裡面擠滿了攤位。賣魚的、賣肉的、賣豆腐的、賣蔬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陳秀蘭在挑青菜,我站在旁邊等。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小女孩。
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灰色外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兩道乾涸的淚痕。
她蹲在一個賣水果的攤位旁邊,盯著那些紅彤彤的蘋果看。
眼神里那種東西,我太熟悉了。
飢餓。
不是想吃那種飢餓,是餓了太久之後,看什麼都想往嘴裡塞的那種飢餓。
我在垃圾桶裡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她旁邊站著一箇中年女人,膀大腰圓的,嗓門很粗。女人一邊跟賣水果的討價還價,一邊用眼角瞟著小女孩。
那種瞟法我也熟悉。
不是關心,是看管。
像看一個貨物。
小女孩的手腕上有一圈紅印子,像是被繩子勒過的。
我的心跳快了起來。
陳秀蘭挑好了菜,轉身叫我:“囡囡,走了。”
我沒動。
我盯著那個小女孩。陳秀蘭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