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我真正的家_第8章
”
陳秀蘭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桌邊,安安靜靜地吃飯。
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但假裝沒聽到。
回柳河鎮。
那個名字讓我胃裡翻了一下。
我不想回去。
永遠不想回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後媽的巴掌扇過來,火辣辣的,臉上像著了火。
夢見親爹蹲在門口抽菸,菸頭明明滅滅,他始終沒有回頭。
夢見弟弟秦磊站在院子中間,對我吐口水,說:“啞巴,沒人要的啞巴。”
我猛地驚醒。
滿頭是汗。
陳秀蘭就坐在我床邊。
“做噩夢了?”
她用手帕給我擦汗,手很輕。
我看著她,喉嚨裡那個堵著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在往上拱。
可還是出不來。
陳秀蘭抱著我,輕輕拍我的背。
“沒事了,都過去了。誰也不能再欺負你了。媽媽在這兒,爸爸在這兒,誰也帶不走你了。”
我縮在她懷裡,慢慢平靜下來。
心跳從咚咚咚變成咚、咚、咚。
她的體溫透過睡衣傳過來,暖暖的。
我靠著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沒有做夢。
07
方建國一個人去了柳河鎮。
他走了三天。
這三天裡,陳秀蘭白天笑著陪我,晚上一個人在廚房坐著發呆。
她以為我睡了。
但我沒有。
我趴在門縫偷偷看她。
她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一條毛巾,攥得指節發白。
不哭,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那個打我的女人,在想那個不管我的男人。她在想我這五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第三天晚上,方建國回來了。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
陳秀蘭問他怎麼樣了。
他沒立刻回答,先看了我一眼。我坐在客廳寫字。陳秀蘭開始教我認字了,每天教五個,用粉筆寫在一塊小黑板上。
我在田字格本上歪歪扭扭地寫“媽”字。
方建國轉身進了臥室,關上門。
我聽見他們在裡面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但隔著一堵牆,有些詞還是飄出來了。
“跑了。”
“秦德貴跑了。”
“後媽也跑了,帶著那個小子。”
“鄰居說他們年前就走了,可能是聽到風聲了。”
“警察呢?”
“警察在查,但沒那麼快。”
“那個村子裡的人都知道,五年了沒一個人報警,那些人跟畜生有什麼區別?”
方建國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被陳秀蘭壓住了。
“別吵,孩子聽見。”
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方建國的聲音,很低很低:
“秀蘭,我在她住的那個柴房裡看到了。稻草上有血跡,幹了的,一塊一塊的。牆角有一根燒火棍,上面也有血。柴房的門從外面插著的,窗戶釘死了,只有巴掌大一個洞透氣。”
安靜。
長長的安靜。
然後陳秀蘭的哭聲,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
我坐在客廳裡,手裡的鉛筆在田字格上停住了。
“媽”字寫到一半。
我把本子合上,放好鉛筆,抱著粉色兔子回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坐在床上。
我沒有哭。
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
我現在有家了。
有爸爸媽媽了。
DNA報告說我是方圓圓。
方圓圓有人疼。
秦小梅沒有了。
秦小梅死在了那個冬天的垃圾桶裡。
我是方圓圓。
我告訴自己。
一遍又一遍。
08
正月十五過後,陳秀蘭把我送進了小學。
台州市黃巖區實驗小學,一年級三班。
我是插班生。
學校知道我的情況。校長親自接待了方建國和陳秀蘭,說會照顧好我。
班主任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姓周,圓臉,笑起來有酒窩。
她在講臺上介紹我:“同學們,這是我們班的新同學,方圓圓。她暫時不方便說話,大家要多幫助她。”
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我站在講臺上,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不習慣被這麼多人看著。
在柳河鎮,我是隱形的。沒有人看我,沒有人在意我在不在。
周老師把我安排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同桌是一個胖乎乎的男生,叫許志遠,門牙缺了兩顆,一笑就露出黑洞洞的牙齦。
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為什麼不說話?是啞巴嗎?”
前面的女生轉過來推了他一下:“周老師說了要幫助她,你別亂說。”
許志遠嘿嘿笑了:“我沒說壞話啊,我就問問。”
我低頭翻課本,一個字也不認識。
陳秀蘭教了我一些基礎的字,但遠遠不夠。一年級的課本對別的孩子來說是起點,對我來說是一座山。
我不會寫字,不會拼音,不會算數。
但我會畫畫。
在柳河鎮沒有紙和筆的時候,我用樹枝在地上畫。畫房子,畫小鳥,畫太陽。
美術課上,老師讓畫“我的家”。
別的孩子畫高樓大廈,畫公園、汽車、小狗。
我畫了一張畫。
畫面中間是一張桌子,桌上擺著很多碗。桌子旁邊坐著三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的碗裡堆得冒尖。
男人和女人都在笑。
美術老師把我的畫拿起來看了很久,說了一句:“畫得真好。
”
下課後,有幾個女生圍過來看我的畫。
“這是你爸爸媽媽嗎?”
“你畫的菜好多啊,你家是開飯店的嗎?”
我搖搖頭,笑了一下。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說:“你笑起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