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我真正的家_第5章 有洗衣粉的味道
有洗衣粉的味道。
陳秀蘭帶我去洗澡。
浴室很小,但有熱水。她把水溫調好,讓我站在盆裡,用毛巾一點一點給我擦身上。擦到背上的時候,她的手停了。
那些疤痕,新的舊的交錯在一起,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她沒說話,手抖了一下,繼續擦。
我能感覺到毛巾上有水滴落在我背上。
比洗澡水熱。
是她的眼淚。
洗完澡,她給我穿上一套粉色的棉睡衣。
袖子長了一點,她把袖口捲了兩圈。
“明天帶你去買合身的衣服。”
她領我進了一間小房間。
牆壁是淡黃色的,上面貼著卡通貼紙,有小熊、小兔子、還有太陽和雲朵。
床上鋪著粉色的床單,枕頭旁邊放著那隻長耳朵兔子。
床頭有一盞小夜燈,橘黃色的光,很柔和。
“這是你的房間。”陳秀蘭說,聲音有一點發顫,“五年了,媽媽每個禮拜都收拾一遍,被子每個月都曬,你聞聞,有太陽的味道。”
我坐在床邊,摸著床單。
光滑的,乾淨的,有陽光曬過的溫暖氣息。
在柳河鎮,我睡柴房。地上鋪一層稻草,上面蓋一床黑乎乎的破棉絮。冬天冷得睡不著,夏天有蟲子爬。
我看著這間小房間,看著牆上的貼紙,看著床頭的小夜燈。
我知道這不是我的房間。
這是方圓圓的。
可是此刻,我坐在這張床上,穿著乾淨的睡衣,懷裡抱著毛絨兔子。
有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溫柔地看著我,說:“媽媽就在隔壁,你要是害怕,隨時過來找媽媽。”
我拼了命地想記住這一刻。
因為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
DNA結果出來那天,一切都會結束。
要麼我真的是方圓圓,從此有家。
要麼我不是,被送回柳河鎮,送回後媽的巴掌底下。
或者更糟,被送進孤兒院。
我鑽進被子裡,把臉埋進枕頭。枕頭上有太陽的味道。
我想,如果我真的是方圓圓就好了。
哪怕只是做一天她的女兒,也好。
04
第二天一大早,陳秀蘭就帶我去買衣服。
她拉著我的手走進商場,那是我第一次進商場。
燈光亮得我眼睛疼,到處都是花花綠綠的衣服,音響裡放著歡快的音樂。
柳河鎮沒有商場。鎮上最大的店鋪是供銷社,賣醬油醋和化肥的那種。
陳秀蘭在一家童裝店挑了好久,給我試了七八件衣服。紅色的棉襖、藍色的衛衣、格子裙、牛仔褲、運動鞋、皮鞋、棉拖鞋。
每試一件,她都要退後兩步,歪著頭看半天,然後對方建國說:“好看,買了。”
方建國站在旁邊提袋子,提了六七個。
他沒說貴,也沒皺眉頭。
柳河鎮的親爹秦德貴,連給我買一雙棉鞋都嫌費錢。
從商場出來,陳秀蘭又帶我去文具店。
買了書包、鉛筆盒、田字格本、拼音本,還有一盒二十四色的彩色蠟筆。
“等過完年,媽媽送你去上學。”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一年級,還來得及。”
上學。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上學。
後媽說過,女娃讀書有啥用,早晚嫁人。
方建國把東西放進車後備箱,回頭看了我一眼。
“囡囡,想吃什麼?”
我搖搖頭。
什麼都想吃。什麼都不敢說想吃。
陳秀蘭說:“去吃麵吧,台州的薑湯面,小時候你最愛吃。”
我不知道什麼是薑湯面。
到了一家麵館,老闆娘認識陳秀蘭。
“秀蘭姐,這是?”
“我女兒,找回來了。”
陳秀蘭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驕傲和喜悅。
老闆娘驚了一下,湊過來打量我。
“哎喲,真找回來了?長得可真像你。”
“可不是嘛,一模一樣。”陳秀蘭笑得眼睛彎彎的,“來三碗薑湯面,給我們囡囡的多放點肉。”
薑湯面端上來了。棕色的湯底,濃濃的姜味,麵條上面鋪著幾片大大的肉片,還有一個荷包蛋。
我吃了一口。姜味很衝,辣得我眼淚直流。
但是暖。
從嗓子暖到胃裡,再暖到全身。
我悶頭吃完一整碗,連湯都沒剩。
陳秀蘭把她碗裡的肉夾到我碗裡。
“再吃點。”
我看了看她的碗,只剩了麵條和湯。
我夾了一片肉放回她碗裡。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圈又紅了。
“我家囡囡,心疼媽媽。”
吃完麵回家,陳秀蘭開始收拾家裡。
她翻出一個鐵皮盒子,開啟給我看。裡面全是照片。
方圓圓從出生到三歲的照片。
滿月照、百天照、週歲照、在公園裡騎小木馬、在海邊踩沙子、騎在方建國脖子上笑。
每一張照片上的小女孩都在笑。
笑得很開心,很無憂無慮。
陳秀蘭指著照片一張張給我講。
“這是你滿月的時候,你外婆抱著你。這是你一歲生日,爸爸給你買了個大蛋糕,你一巴掌拍上去,奶油糊了一臉……”
她講著講著,聲音低下去了。
“這是你丟之前最後一張照片。在公園裡,你要去看金魚,我說等一下讓媽媽買票,你說好。我轉身去買票,回來你就不見了。”
她的手指摩挲著照片上小女孩的臉。
“就一轉身的功夫。”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照片上那個笑眯眯的小女孩。
三歲的方圓圓,白白胖胖,穿著漂亮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