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我真正的家_第3章 但是眼睛很大
但是眼睛很大,通紅通紅的,像哭了很多年。
她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目光掃過郵局裡的每個角落。
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僵住了。
“囡囡?”
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她跌跌撞撞地走過來,蹲到我面前,伸出手要摸我的臉,又縮回去了,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囡囡,是你嗎?”
她的手在發抖。
我坐在那裡,身體也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過我。
那種眼神里有太多東西。疼惜,恐懼,不敢相信,又拼命想要相信。
後面跟進來一個男人。個子很高,穿著一件灰色呢子大衣,臉上胡茬很重,眼圈也是紅的。
他站在女人身後,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讓我看看耳朵後面。”
女人小心翼翼地撥開我耳後的頭髮。
看到那顆痣的時候,她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是她!老方!是囡囡!是我們囡囡啊!”
男人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他一步上前,把我摟進懷裡。
我聞到了一股菸草味和洗衣粉的味道。
這是一種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擁抱。
後媽從來沒有抱過我。親爹也沒有。
他摟得太緊了,碰到我背上的傷,我疼得縮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鬆開手,低頭看我。
“怎麼了?”
他輕輕掀起我棉襖後面,看到裡面的衣服上洇著血痕。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悲傷了,是憤怒。
“誰打的?”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沒說話。
女人抓住我的手,看到腫成紫黑色的手指,眼淚嘩嘩往下掉。
“手怎麼了?手怎麼了?老方你看她的手!”
男人蹲下來,輕輕托起我的右手,看了一眼。
他的眼眶紅了,下巴繃得死緊,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幾下。
“先去醫院。”
他站起來,把我打橫抱起。
我輕得像一捆柴火。
七歲的孩子,不到四十斤。
女人跟在後面,一直在哭,一邊哭一邊摸我的頭髮,嘴裡唸叨著:“囡囡不怕,媽媽在,媽媽在了,再也不會讓你受苦了……”
我被放到桑塔納的後座上。
女人坐在我旁邊,把我摟在懷裡。車裡開了暖風,熱氣撲在臉上,我整個人像被泡進了溫水裡。
太暖和了。
暖和得讓我想哭。
我忍住了。
我已經很久不哭了。哭沒有用。後媽說過,哭一聲多打一下。
可是這個女人一直在哭,一直在說話。
“五年了,我跑了二十多個省,貼了幾萬張尋人啟事。有人說你在廣東,我坐了三天火車去找,不是。有人說你在河南,我又去了,也不是。每一次電話響我都覺得是你,每一次都不是……”
她把臉埋在我頭頂上,聲音悶悶的。
“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看好你……”
我靠在她懷裡,聽著她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很用力。
我從來沒靠在一個大人懷裡聽過心跳聲。
這個聲音讓我覺得安全。
可是安全的感覺只持續了一瞬間,另一種東西涌上來了。
恐懼。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方圓圓。
那顆痣,那塊胎記,可能只是巧合。
如果他們發現我不是呢?
會不會把我扔回去?
會不會比後媽打得更狠?
我把拳頭攥緊,指甲掐進肉裡。
不能讓他們發現。
不管我是不是方圓圓,我都要當他們的女兒。
只要他們不打我。
只要他們讓我吃飽飯。
只要他們叫我囡囡的時候,眼睛裡有眼淚。
車子開了很久,到了縣城的醫院。
男人抱著我跑進急診。
醫生看了我的手,皺著眉說:“右手食指和中指骨折,無名指骨裂,得拍片子。”
又掀開我的衣服檢查,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孩子身上的傷不是一天兩天的,新傷舊傷疊著,背上有七八道疤痕,小腿上還有菸頭燙的疤。營養不良很嚴重,貧血,低血糖,還有輕度凍傷。”
醫生看了看男人和女人:“??????你們是家長?”
男人說:“我是她爸爸。她被拐走了五年,剛找回來。”
醫生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鏡。
“報警吧。”
男人點頭:“已經報了。”
女人蹲在病床邊,握著我沒受傷的左手,眼淚一直沒斷過。
護士來打針的時候,我沒哭。
打石膏的時候,我也沒哭。
女人哭得比我厲害。
她說:“囡囡你疼就哭出來,別忍著。”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
還是沒有聲音。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男人。
男人問醫生:“她不會說話,是什麼原因?”
醫生說:“從身體檢查來看,聲帶沒有器質性病變。可能是心理原因導致的失語,受過嚴重驚嚇或者長期處於高壓恐懼環境下,有些孩子會出現這種情況。需要看心理科。”
女人抱住我,哭得渾身發抖。
“我的囡囡受了多少罪啊……”
我被她抱在懷裡,聞著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洗衣粉味,是一種很淡的梔子花味。
她的身體很瘦,骨頭硌人。
可是很暖。
那天晚上,我住在醫院裡。
女人就睡在我旁邊的陪護椅上。
她一直握著我的手,連睡著了都沒鬆開。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
燈關了,只有走廊的光從門縫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
我翻了個身,看著女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