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我真正的家_第7章 我張開兩隻手臂
我張開兩隻手臂。
左手戴著奶奶織的紅手套,右手纏著繃帶和石膏。
我要抱她。
她愣了一秒,然後一把把我摟進懷裡。
摟得很緊很緊。
“囡囡乖,媽媽的囡囡最乖了。”
我把臉埋在她肩膀上。眼淚終於流下來了。
無聲的。
方建國在桌對面偏過頭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奶奶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嘀咕了一句:“大過年的,哭什麼哭,高高興興的。”
說完她自己先掉了眼淚。
那是我過的第一個年。
真正意義上的,有人陪的年。
外面鞭炮響了一夜,電視裡放著春晚,趙本山在演小品,觀眾笑聲一浪接一浪。
陳秀蘭把我摟在懷裡看電視。
方建國坐在旁邊嗑瓜子,偶爾剝一顆塞到我嘴裡。奶奶在沙發另一頭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我靠在陳秀蘭懷裡,聽著她的心跳。咚,咚,咚。
穩穩的,有力的。
窗外的煙花炸開了,一朵一朵,紅的綠的金的,把天空照得亮堂堂。
我偷偷抬頭看陳秀蘭的臉。
煙花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在笑。
五年來可能第一次這樣笑。
因為她覺得女兒回來了。
而我知道,我可能不是。
這個事實像一根刺,卡在我喉嚨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
告訴她我不確定。
告訴她我可能只是一個撿了尋人啟事的流浪小孩,一個被打怕了的、不會說話的、只想有人疼的騙子。
可是我張不了嘴。
不是因為失語。
是因為我怕。
怕她臉上的笑消失。
怕她再次變成那個走遍二十多個省份、在每一個垃圾桶旁邊貼尋人啟事的絕望母親。
我做不到。
那天晚上,十二點的鐘聲敲響的時候,陳秀蘭湊到我耳邊說:“囡囡,新年快樂。”
我轉過頭,對著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媽媽。
沒有聲音。
但她看懂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抱著我的手更緊了。
“媽媽在。媽媽永遠在。”
06
年後第五天,方建國接到一個電話。
他走到陽臺上接的,關了門。
我站在客廳裡,看見他的背影。
他接電話的時間很短,不到一分鐘。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我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陳秀蘭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在圍裙上擦了擦。
“誰打的電話?”
方建國轉過身。
他的眼眶紅了。
“DNA結果出來了。”
陳秀蘭的手停住了。
整個客廳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我站在沙發旁邊,右手的石膏上畫著陳秀蘭昨天給我畫的小兔子。
我的心跳得很快。
那一刻什麼念頭都沒有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方建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陳秀蘭一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
“建國,你說話啊。”陳秀蘭的聲音在發抖。
方建國把我拉到面前,蹲下來,跟我平視。
他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嘴唇在抖。
“囡囡。”
他叫了一聲。
然後把我緊緊抱住了。
“是你。”
他的聲音悶在我肩膀上,含糊不清。
“DNA匹配了,是你,是我們的囡囡。”
陳秀蘭愣了三秒。
然後她整個人像斷了線一樣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哭嚎。
那哭聲不像是在哭。
像是一個人被堵了五年的嗓子終於打通了,所有的委屈、恐懼、絕望、期盼,一股腦全倒出來了。
方建國一隻手抱著我,一隻手把陳秀蘭拉過來。
三個人抱成一團。
兩個大人在哭。
我沒有哭。
我整個人是蒙的。
DNA匹配了。
我是方圓圓。
我真的是方圓圓。
我不是騙子。
我真的是他們的女兒。
這個事實像一塊巨石砸進水裡,在我腦子裡炸開了巨大的水花。
我是方圓圓。
我有爸爸媽媽。
我有家。
我的手開始抖。
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太高興了。
高興到身體承受不住,只能用發抖來釋放。
陳秀蘭哭了很久,哭到抽搐,方建國拍著她的背,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五年了,老天爺開眼了。”
“我的囡囡,我的寶貝……”
我被他們摟在中間,像一顆失散多年的拼圖碎片,終於被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嚴絲合縫。
那天下午,方建國去了一趟派出所。
他把DNA報告交上去了。
警察說,會立刻啟動調查程式,追查當年的拐賣鏈條。
“你們之前的報案記錄我們都有。”辦案員警說,“這些年打拐力度一直在加大,這個案子我們會查到底。”
方建國問:“她被賣到了安徽柳河鎮一戶姓秦的人家,那家人虐待她,手都打斷了。”
員警記下來,臉色很難看。
“我們會去調查。”
從派出所回來,方建國的表情很沉。晚上吃飯的時候,他放下筷子說:“秀蘭,我想去一趟柳河鎮。”
陳秀蘭夾菜的手停了。
“去幹什麼?”
“我想看看,那幫人是怎麼對我們囡囡的。”
“警察不是說會處理嗎?”
“我信不過。”方建國的聲音很低,但有一種很重的東西壓在裡面,“五年了,我女兒被打成這樣,我得親眼看看。
”
陳秀蘭沉默了一會兒。
“我跟你一起去。”
方建國搖頭:“你留在家裡陪囡囡,她離不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