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上綠梅_第17章 長安下馬
長安下馬,將我緊緊回抱住,過了半晌才開口:「長安喜歡素月。」
我知道,從來就知道。
柳家村的二丫頭沒能盼來宋長峰,但願素月,能等到她的長安回家。
21.
念禾去了學塾,不知性子隨了哪個,一點也不愛讀書。
最初我還給長安寄信,後來軍隊打進北遼深處,信再也遞不到他手裡。
輸也叫人擔心,贏也叫人擔心,再後來聽說贏了,大勝,可仍不知道,他到底什麼時候能回。
這兩年,我跟安京做脂粉買賣的杜娘子談好,給她供些裝脂粉、放首飾的盒子。
石榆巷的街坊來幫著上漆、描金、刻花,到年底,大家都能分上一份錢。
篆刻有什麼傳男不傳女的說法,到了我這裡,一概沒有。
挑木料、做製品、刻紋樣,要用的人手多,做出的脂粉盒,又按不同月份換樣式。
桃月刻桃枝,有時再加幾句合時令的詩,賣到安京,給那些肚裡能吃飽的人。
總要先吃得飽,才還有心思講什麼風雅。
兩年下來,杜娘子鋪子裡的胭脂也賣熱了,甚至有人重盒子、輕粉,鬧出本末倒置的事。
脂粉的好壞沒變,貴人圖的不過一個「與眾不同」。
入秋以後,一天晌午,街坊們又聚在一起。
往澤州去的說書先生從巷子邊經過,程娘子招手,把他請進來避雨。
雨下得大,正是坐著談奇談怪的時辰,便有人提到安京的永寧侯,說上個月竟跌進自家井裡,?了。
「可真邪門,聽說侯府那口井,有一群喊冤的鬼。這侯爺也不知怎麼想,半夜跑過去看,一頭就摔下去了。」
說書先生躲雨也得了興頭,順口講起來。
故事講得纏繞,說那些女鬼都顯了形,將侯爺拖進水裡。
當年他拿小姐的妒名來遮掩,一個接一個?去的丫鬟,便全有了另一種說辭。
高門宅院裡,?幾個婢女,?幾個妾室,似乎本就不是稀罕事,到頭來,傳的卻只剩小姐心狠。
小杏嘴快:
「會不會根本是侯夫人,把侯爺推下井的呢?」
大家並不認真聽她的猜測。
「哪兒會呀?」
「侯夫人也怪可憐的。」
在安京的人看來,小姐愛他愛到連命也不顧,還幾乎要自盡,跟著他去。
以後那麼大的侯府和那麼多的錢,得她一個人守,自己又沒孩子,便只能從旁支抱養一個。
我卻高興,我的小姐,陸清荷,終於又活過來了。
散了場,我領念禾回屋,她今天跟朋友拌嘴,還在鬧性子,看哪裡都不順眼。
「念禾念禾,孃的名字又沒有禾字,為什麼偏要這樣叫我?」
我笑起來:
「因為咱們阿禾,除了我這個娘,還有另外一位孃親呀。」
小杏拿根竹竿,站在巷裡繃著臉,要阿禾跟她回家做功課。
孩子見到她,便像老鼠碰著貓,不怕我,卻怕她,她說一句就聽一句,也省我好多事。
我望著她跟小杏進了人家的門。
「素月。」
背後有人叫我,我回過頭,彎彎的小路那頭,長安就站在桂花樹下。
屋簷瓦當的陰影低低壓在下面,滿巷都是桂花的甜香,濃得發膩。
橙色的丹桂,黃色的金桂,讓沉沉雨水一打,一簇簇又落下來。
我笑著走過去,想替他拈掉頭上的花,他卻低著頭躲。
我便記起侯府那個時候,桃花落在長安的頭頂,也是這般光景。
那時我還以為,自己是第一次見他。
(完)
番外:
醒著的時候,長安從沒有尋?,可在噩夢裡講了什麼,他自己並不知道。
「有件事,我不能忘掉。」
「什麼事?」
「長安喜歡素月。」
週二爺這樣的人,得了一點話頭,就能沿著尋出事情的來由。
窗外像飄雪,又有細細水聲,似乎是在下雨,他最近記性差得厲害。
清早小童照舊送來一碗稀粥,白天還是黑夜,長安已經不太分得清。
窗邊的石榴花全落了,可那些花,原就比不過素月袖口的綠梅好看。
妻子過得好嗎?他想見她。
素月竟真來了,是他盼得太多,才得了這麼一個用來哄他的影子?
......
不是影子,真的是她,可真的見到了,他反而怕。
他護不了她,她向來聰明,最知道怎樣才能自己安全,只要裝出連她也不認得的樣子,就好了。
但她不肯順著他。
一個輕得很的吻落到他的眉眼,腦子轟然一響,心裡熱起來,臉上卻像接到一場涼雨。
這會不會還是夢?他辨不清。
後來她立在燈下,又一句話點破,他其實早已恢復記憶。
素月跟他說:
「我盼世上的人都能吃飽飯,不要再有人像柳家村二丫頭那樣,讓自己的爹孃賣掉,也盼著女人都能自由一些,照自己的心意過日子。」
宋長峰明白,像她這樣的女子,哪怕身處再難的地方,也能靠自己的手,走出一條路,再拉一把與她一樣的人。
末了,她對他說:
「我更盼著,將軍的志向一直都在。」
遙遠的往事彷彿透來一點光,晃著,斑斑駁駁地落在腳邊。
他又看到柳家村那個九歲的女孩,心慌地拉著他的袖口,問:「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呀?」
「等我收回大瀾失地,把北遼人全趕出去。」
她鬆了手,眼睛卻亮了起來。
「宋長峰,我等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