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胃口奇大,在京中貴女圈裡,素有「饕餮」之名。
太子患了厭食症,卻在看我吃飯時夾了兩筷菜。
於是我進了東宮,給他當伴吃。
東宮的菜樣多、滋味好,吃了還不用付錢,我只管埋頭吃。
我陪他吃過一頓,又陪他吃下一頓。
我也常琢磨新吃食,想哄他多吃些。
後來,厭食症好了,他的模樣也一日比一日下飯。
皇后想把我指給他做太子妃。
我高興得很,及笄時還收到了他親手刻的玉簪。
他說,以後年年歲歲,都要和我同桌吃飯。
可那天,我聽見別人拿我與他打趣。
「許小饕那一頓,抵得上三個壯漢。除了東宮,誰養得起啊!」
「上回有人不信,你特意帶她去酒?,讓我們躲在隔間裡偷看打賭,可叫我們贏了個痛快!」
太子低低笑了一聲。
「安禾貪戀口腹之慾,往後無論家宴還是國宴,恐怕都難當主母之任。若能像你阿姐那麼嫻靜......」
他說的阿姐,是伴讀家的嫡姐姜嫻,才從佛寺回來,冷冷清清的。
春遊遇上蛇,他只顧緊緊護著她,把我丟在一群蛇裡。
恰好姨母回京探親,看出我不開心。
姨母說:「澧州有家新食鋪!烤腸咬下去會爆汁,螺螄粉聞著臭,入口可香,還有炸雞,吃得人飄飄欲仙!」
烤腸?炸雞?這是什麼,我怎麼從沒聽過!
那晚,包袱都被我的口水浸溼了,「姨母,趕緊走吧,姨夫在澧州可想你了!」
1.
姨母一邊講著,一邊拿帕子掩嘴。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明珠。
喉嚨不停動,帕子下面還傳來咂嘴的聲音。
她好不容易抿了口茶壓下去,眉頭卻皺起來。
「唉,這哪喝得下,穗香食鋪的珠珠奶茶可比它強多了!」
茶杯被她放回去。
這可是上好的雨前春芽,一年也產不了多少。
要不是姨母回來,娘平日還捨不得拿它招待人。
珠珠奶茶又是什麼?
姨母看出我的疑問,眉開眼笑。
「爆漿豆腐,你吃過嗎?外皮焦焦脆脆,裡頭又嫩又滑,鮮得連舌頭都想吞下去。」
「缽缽雞也好,一文錢一串,我一回少說吃五十串,麻辣鮮香!」
「炸雞就更不用說了,吃得人慾仙欲?,早上嘗一口,晚上?了也值......」
我嘴裡直冒口水,再看她身後的丫鬟,也都垂著頭。
一時沒人講話,只剩一陣咽口水聲。
大丫鬟青蘿忍不住接話。
「夫人,狼牙土豆、小丸子......也別忘了呀。」
姨母連連點頭,我趕忙抓住她的手。
「真沒帶些回來,給我也嘗一口嗎?」
她的眼珠轉了轉。
「它家一天才做三百份,先不提買不買得到,路這麼遠,帶著也壞了呀。」
青蘿欲言又止。
「夫人其實帶了放得住的冰糖雪球和栗香蛋糕,只是路上......」
姨母紅了臉,橫她一眼。
「我敢發誓,起初只想嘗一塊,就那麼一小塊!」
「實在忍不住,忍不住啊......」
娘點著她的額頭笑。
「她今日一小塊,明日一小塊,怕是路還沒走一半,東西就全吃沒了。」
青蘿低下頭,笑得肩膀直抖。她跟著娘和姨母一起長大,情分一直不一般。
被娘說中了,姨母轉過來看我。
「安禾,那日瞧你眼圈紅紅的,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可我已經滿腦子炸雞、烤腸,還有那爆漿豆腐了。
口水一陣陣往外冒,全是前所未聞的新吃食。
連宮裡也沒有呢。
想吃,好想吃,吃吃吃!
2.
我打小飯量就大。
我出生時,爹孃就一直盼著是個閨女。
娘不肯請奶孃,要自己餵養我。
偏偏我整天哭,還一日瘦過一日,急得她臉都紅了。
「我的奶明明夠啊,為了發奶,魚湯都快喝吐了!」
外祖母覺得不對,帶了奶孃來。
我窩在人家懷裡,急得亂拱,一個還不行,後來竟要三個奶孃才夠。
吃飽了,這才肯好好睡。
長大些,我一個人的飯量,超過三個哥哥加起來。
爹孃怕我生了什麼病,請來一位又一位名醫。
人人診過,都說沒病。
爹還不安心,又聽說南疆有種蠱,能叫人胡吃海塞,最後撐破肚子而?。
「難不成是誰眼紅我有個香閨女,要害她?」
他花了大價錢請來大師,大師親眼瞧了我吃飯。
沉默了好久,才說得了蠱的也吃不過我。
爹孃總算放下心來,能吃就能吃,身子沒毛病最要緊。
不過,管家一算府裡花銷,爹就唸叨,真想貪一點來養閨女。
我的舌頭比別人靈,府中廚子也都是得了我的真傳。。
只嘗一口,便嘗得出哪樣調料多了,哪樣少了。
廚子說我天生擅長這個,照著我說的改,做出來確實更好吃。
我也因此最愛往廚房鑽,搗鼓吃的。
九歲那年,皇后娘娘把我接進宮。
她拉著孃的手,眼圈都是紅的。
我們一看床上的太子東方衡,都嚇了一跳。
臉黃黃的,瘦得實在可怕。
原來他得了厭食症,吃什麼都不肯,硬塞進去還會吐。
太醫對這病毫無辦法,湯藥天天往下灌。
皇后看著我,眼裡滿是指望。
「你外祖母過壽那天,衡兒也去了,他竟主動吃了幾口,也只有那天吃了。
」
「他瞧你吃飯香,我想讓你們坐一桌,試試能不能帶他吃些。」
於是,我做了太子的伴讀,說是伴讀,其實是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