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上綠梅_第16章 他們留我
他們留我,只不過想賭一賭,萬一呢,萬一那少年真會回來。
畢竟後頭還有三十兩的聘禮,吊著他們的心。
只要多留我活著,添一捧米,添一把麩子,又能撐過半個月,這有什麼難的?
就算那少年不回來,過上一年,再把我賣出去一回,也來得及。
年關大姐姐果然坐牛車來了,她自己過得艱辛,一直沒能有孩子。
這便是命。
那時我根本不曉得,宋長峰之後會在邊關留滿七年,還不到兩年,「驍勇將軍」已經傳遍各地。
幼弟嗤笑我:
「反正不會是到過咱家的那個宋長峰。」
我也明白,不會真是一個人,還不大希望他是。
話本里的將軍眼睛圓、腦袋大,身子如鐵銅一般,魁梧又兇悍,跟救我的白淨少年,哪裡像呢。
偏將軍叫這個名,恩人也叫這個名,是不是他都好,我總希望守著疆土的人,全能平安。
後來仗一直打,我連當年救我那些人,是不是早倒在漫長的黃沙裡,也不知道。
可因為那十兩,家裡撐過了最苦的年頭,又留我活了兩年。
家裡等著人乾的活越來越多,弟弟也漸漸長大,個頭已經比我還高了一個頭。
可家裡這些活,還是要在我們兩個人之間分著幹。
娘拿一根苞谷芯子,掐成兩截,讓我和弟弟各抽一截。
她定下的規矩,是拿到短的那個人,多幹些活。
有次村口來了唱戲的,一個得進山割草給牛吃,另一個便能去看戲。
弟弟年紀還小,又貪玩,我便將自己抽到手裡的苞谷芯子再掐掉一點,想讓他少幹些活,好去村口看戲。
其實,我何必多此一舉呢?長的那一截,總會到弟弟手上。
不論我挑中哪一頭,娘遞到我手裡的時候,都還會悄悄掐掉一點。
弟弟吐舌頭說:「二姐,還是我運氣好些。」
再到年關,爹想給我談親,一個姓鄭的瘸腿鰥夫,肯拿八兩來。
大姐姐回家,又救了我一次,說沅州城裡有更好的去處,活計體面,只是得籤?契。
娘問了半宿,一個月到底多少,又說這麼費力養大,怎麼能捨得送走。
姐姐想一想,講那是二十兩一次付完,以後沒有月銀,只給衣裳和飯食。
爹孃湊在一起商量了商量,覺得鄭家願意給的那八兩聘銀,畢竟趕不上一次拿到手的二十兩。
最後娘來告訴我,往後不必再留在她身邊盡孝了,天下哪裡還有這麼省力的活計?我就是要去享福的,這都是我的福氣。
我同姐姐已有幾年沒見,她來得匆忙,去得匆忙,只這回,走的時候,也帶上了我。
車上,我問:「姐姐,以後還回得來嗎?」
她抱住我哭,哭完抹乾淚,又兇起臉。
「回來幹什麼?」
「能吃上飯,有衣服穿,以後就不許把錢送回家,也不許再回頭。」
車顛了三天兩夜,沒有去沅州,而是去安京,我臉顛得慘白,路上吐了幾次。
安京城外來了個打扮貴氣的婦人,見我,便用手在鼻子前扇。
「陶姨娘還不是看你那些繡品,才肯收你妹妹,我們家只肯收?契......」
姐姐挨著數落,一面聽,一面往她手裡塞零碎的銀。
她收了仍嫌棄,講:
「別擺著一張喪氣臉,陸家哪裡不好?往後年節也能見到,每個月又有錢拿。
」
......
20.
兩個月一眨眼就過完,茶湯、藥浴、針灸,叫長安做哪樣,他都肯配合。
記憶卻一點動靜也沒有,他還是咬定,自己不是宋長峰,世上長得相像的人多著呢。
週二爺難得肯發回善心,讓我們一起過個節。
我跟長安從沒一同逛過街,以前的上元燈會,是給小姐公子過的,丫鬟雖跟著去,又哪裡顧得上看花燈。
只怕擁擠的人群踩住貴人的腳,手裡燈還得替前面的路照好,連心都不能分一點。
長安也沒逛過。
後來我們在澤州,他忙著掙錢,我趕著去書坊,每一回都是來去匆匆,熱鬧和景緻不知道見過多少,卻一直當作尋常事。
如今真並肩來看,竟反而覺得新鮮。
這裡已離邊城不遠,孩子拿小木劍,在土路上跳來跳去,越挨近邊地,「驍勇將軍」的名聲便越響。
一名孩子說:「我爹講,那將軍已經?了。」
另一個立刻爭:
「你爹騙人,宋將軍不會?,他會像天兵一樣來,把北遼人全打跑!」
小孩子戴著面具,揮著木劍,都想替他們心中那位將軍,把壞名聲爭回來。
我們從邊上走過,臨州大過澤州,天高皇帝遠,宵禁也沒有那麼緊。
長安給我買了一盞銀魚花燈,我接在手裡,朝他一笑。
「宋長峰,小麥後來怎樣了?」
他怔一怔,眉毛蹙起來:「小麥是誰,我不認得。」
可他偏偏沒有說,自己不是宋長峰。
「你其實早就記起來了,是不是?」
......
長安終於不再只是長安,他又成了宋長峰。
我們送他騎上馬,蹄下揚起塵土,我想起很久前,也這樣看一個人遠去,後來他便成了守邊城的將軍。
臨去時,我故意把話說得又貪財又不講理。
「該幹什麼,你安心去幹,最好再找週二爺要一筆銀子,好叫我不覺得虧呀。」
馬聲往遠處去了,卻又突然折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