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上綠梅_第7章 我逗她
我逗她:
「咱們先取個小字,私底下叫著玩,也犯不著什麼規矩。」
「私底下叫著玩。」
她跟著唸了一遍,又搖頭:「等生下來吧,讓小姐來取。」
她眼睛四周都陷下去,這陣子變得越發奇怪,明明快要到春天,人卻裹得密密實實。
晚上她沒聲地哭,早上枕邊總溼著,我問怎麼了,她便說夢不好。
快臨產時,侯爺派人把她領去和寧院,另叫嬤嬤照料。
一天深夜,我又被那熟悉的哭聲驚醒,幽幽咽咽,像鬼貼著耳朵嘆氣。
半空的字已經很久沒出現過,那晚卻重新浮了出來。
「今晚別去棲蘭院,去了會有性命危險。」
「素月,聽我一回,求你聽我這一回!」
我還是過去了。走近院門,裡頭傳來侯爺的聲音,問青禾要自己的命,還是孩子的命。
我躲在牆外,不敢出聲。沒過多久,院門開了,侯爺帶著人走出來,吩咐馮管事過一會兒再進去收拾。
我等腳步聲遠了,才從牆邊繞進去。
青禾倒在井旁,短襖下面全是血,孩子就放在她手邊。她已伸出手去,想把孩子抱起來,卻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我撲過去扶住她,把那團小小的襁褓遞到她懷裡。
「孩子,我的孩子。」
她抱緊孩子,哭著,又笑著:
「侯爺讓我挑,我?還是孩子?。我還當我跟旁人不一樣,還當是小姐嫉妒我......他疼小姐,也疼我,我就想著,有些東西,我還可以爭一爭。」
她的氣越來越弱,頭髮全溼了,粘在臉上,一張臉慘白,罵侯爺是瘋子。
「素月,我總說自己跟她們不一樣,這回還真不一樣。我至少能自己選。真後悔呀。」
她不敢去試孩子的鼻息,只一個勁把襁褓往我懷裡送。
「你給她起個小字,別叫她跟我一樣,一味想些不可能的事。」
可青禾,想把日子過好一點,難道也算錯嗎?
她額頭燒得燙人,很快便撐不住,糊塗話一句接著一句:
「素月,我怕,我不願埋在棲蘭院,我想阿婆了......」
她對著眼前什麼也沒有的空處,像在向阿婆撒嬌:
「阿歡不吃放了砂糖的雞蛋湯,吃完那個,阿婆就不要我了。」
青禾小時候是阿婆養著的。後來她爹來接走她,臨走前,阿婆替她做了一碗甜雞蛋湯,甜得她嗓子都齁住。
進了陸家,原來的阿歡,就被改叫青禾了。
她發過誓,要攢錢,好好孝敬阿婆。賣到陸家的頭一年,她買布做了一身新衣,還買了銀鐲,向小姐告假幾日,準備回鄉讓大家瞧瞧,她阿婆也是有人護著的。
偏那時家裡寄來的信才到,告訴她,阿婆早在半年前便已經埋下了。
青禾就在我的懷裡斷了氣。
我抱著孩子,聽見院外有了腳步聲。馮管事來了,正吩咐人走路放輕些。
9.
俞澄離府後,侯爺身邊這些事,就換成他來做了。
我抱起孩子,扒開院角的雜草,挪出幾塊磚石,那裡有個狗洞,剛好能鑽過一個人。
侯爺已經玩夠了,派馮管事來看結果,青禾和她的孩子,他根本沒打算留下一條活路。
馮管家進去,只能尋到青禾的屍身,孩子卻不在了。
我踉踉蹌蹌往回走,想著是先求小姐,還是先把嬰兒送走。
月光白亮,我在角門那裡撞見了長安。
他頭髮垂下來,擋了半張臉,我卻像抓住了救命的人。
「長安,救救她,送她去醫館吧,你想要什麼,我都給。
」
我講得亂七八糟,又說:
「錢,我存下好多錢,全拿出來給你。」
他搖搖頭,嗓音低低的:「我不是要錢。」
我像是懂了,便仰起下巴,想去碰他的嘴唇,把當時能拿出來的誠意全交給他。
他卻側頭避開,黑眼睛深深看著我,聲音發啞:
「什麼也不用給,我帶她看大夫。」
孩子被他抱走了,我這才察覺,後背已經全是冷汗。
眼下得告訴小姐,才可能保住這孩子,我原先是這樣想的。
可我想錯了。
回到小姐住的院子時,府裡已經亂成一片,到處都有人找。
馮管事帶著人來回搜,只說侯爺有件要緊的東西不見了。
他們急得像在火上烤,找不到嬰兒,連棲蘭院的屍體也顧不上,侯爺跑去逼問小姐,認定孩子給她藏了。
小姐叫我出去,我聽到裡面哐哐噹噹的響,侯爺進去時兩眼通紅,隨後不知什麼東西碎了一地。
我便不能再向她講了,她連青禾的孩子也護不住,我講出來,只會再連累她。
回房後,我拆開被褥,取出縫在裡面的銀票,照理該就這樣離開。
可想了又想,還是進了棲蘭院,離角門這樣近,也許還有一回機會。
他們都去懷疑小姐,院子又早搜過,這才空下來。
我背起青禾,去角門試一試,卻迎頭遇上了福叔。
心裡亂得沒有章法,不停想著,這回要給多少銀子,才能叫他不說。
他喝了酒,提著燈哼著曲,正跟我照了個面。
那圈黃黃的光照得人眼疼,我移開目光。
「老了老了,眼都花啦,撞鬼了,這兒明明什麼也沒有。」
他的眉揚了揚,又晃晃悠悠地往別處走,口袋裡掉出一串鑰匙。
角門開了。
我揹著青禾,走出了侯府。
10.
小姐找到我時,我藏在城西一條暗巷裡,正等天亮,想混出城去。